在一处山壁上停下来,更远的天地浮现在眼底。让人胆寒的峡谷,歪歪扭扭从远处过来,峡谷腰际,缠着一条土黄色的带子。
指着那条带子,王昌林说:“这是附近十多个村寨通往乡上的独路。”他眼里浮起一层悠远,喃喃说:“你是不晓得那些年,一到赶集天,山路上全是人,背的扛的,牵猪的拉牛的,麻线一样连绵不断。”顿了顿,王昌林又说:“今天就是个赶集日啊!”
山谷中有鸟鸣声,空旷悠远,就是没一个人影。
“脆蛇呢?”细崽问。
摇摇头,王昌林说:“幺公,没有脆蛇,脆蛇不在这个季节出来,我哄你的。”
从石头上蹦起来,细崽咬牙切齿指着王昌林,本想骂日你妈,又觉得对不起侄女,呼呼喘了几声,狠狠一屁股坐回石头上。
两个人就这样呆呆坐着,天地寂然虚幻,最真实的是彼此的呼吸声。
忽然,细崽惊呼一声,说:“你快看,那头有人过来了。”
揉揉眼,王昌林看清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小,慢慢悠悠从远处走来。这是他三年来见到的第一拨生人。抽抽鼻子,喉咙都有些梆硬了。
他想跟人家打个招呼,要能天南海北吹吹壳子就更好了,实在不行,说几句天气好坏的废话也成。
“哎,路上的,赶场啊!”王昌林双手拢着嘴喊。
人堆堆停了下来,往这边瞅瞅。大约是没听清,停了一阵又开始往前耸动。
接连喊了好几声,对门都没应答。眼看着就要移到山腰的另一侧去了。王昌林急了,焦躁失望在脸上波涛汹涌。“要转过去了,要转过去了,”他指着远处喊,“你们倒是应句话呀,不要就走了呀!”
“对门的,我日你家十八代祖宗。”细崽站起来长声吆吆喊,力气很足,腰都扭弯了。
这句听清了。
乡下怪事多,有点距离,说正事吧,叽里呱啦一大堆对方未必听得见,可要开黄腔,声音压得再低都听得格外真切。
将将要消失的几个人站住了。
“我才日你家十八代祖宗!”对门应,应该有些年纪了,声音锈迹斑斑。
睖了一眼细崽,王昌林确信这个人是有资格做他爷辈的,这样奇妙的灵机一动,绝不是凡人可以想出来的。
“几个狗日的,你们是不是去乡上赶场?”王昌林一脸红光地喊。
“你个老草包,我们就是去赶场。”
“猪狗不如的一帮东西,”王昌林干脆站起来,声音因为兴奋也高亢了不少,“你们是哪个镇子的?”
“老子溪水镇的,关你卵事。”
“今年庄稼长势如何?”
“说啥?”
“老子问你狗日的那头庄稼长得好不好?”
“有个?的庄稼。除了房前屋后的菜园子,都丢了荒,”对门苍老的声音也透着莫名的兴奋,“老狗日的,你们这头呢?庄稼种得宽不?”
“宽个?,也丢了荒。”
“好了,不和你老草包说了,得赶去集上买两口砂锅。”
“要得要得,狗日的慢些走哈!”
那群人缓缓离去,消失在一片云雾中。王昌林伸长脖子,定定地盯着道路的尽头。他的嘴还大大张着,脸色殷红,呼吸粗壮,仿佛新婚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