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悬崖。”
“悬崖有个?看法!”
“看久了就看出个?来了。”
我斜靠在一块黢黑的大石头上,眼睛定定盯着对面的天梯道。目光在崖壁上爬上爬下,入眼都是无边的暗黑。只有那些黄杨树,从狭窄的岩缝里探出身子,悬吊在崖壁间,崖壁才有了些许的生气。静静看了好久,我发现天梯道真是太高了,还越看越高,看到最后,心底的惧怕越积越浓,比在祖祠崖见到那些怪东西时还害怕。这块崖壁不比他处,有凹陷的弧度,这比垂直还要命。我们平时攀爬的那些悬崖,也陡也高,可没有这样骇人的凹凸。
天上忽然一声呼啸,是鹰燕,从远处结队飞来,黑压压一片。它们飞得很快,迅捷掠过那些高高矮矮,接近燕王宫,燕群就拉成了一条黑线,扑棱棱钻进了高处的崖洞里。
“鹰燕归巢了,燕粪不能掏了。”曲丛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说,“你回家去吧!”
我说:“还早呢!”
“鹰燕惊扰不得,我们也要回家了。”拍拍手上的粪渣,曲丛水问我,“看了半天,看见啥子了?”
我先是摇摇头,想想说:“越看越高,越看越怕。”
曲丛水说:“有怕惧就好。”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在崇山峻岭间几起几落后,我在寨口看见了大石头上的来高粱。阳光从正面裹着他,把他的须发染成了炫目的橘黄。他依旧重复着那几句骂人的老话。我发现和前两年相比,他骂人的模样好像更认真了。
经过时,我懒懒喊了一声二老祖。他一般不会应声的,我之前和他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照面,喊他他也不应。不过我还是一直坚持喊,毕竟他是长辈!
越过大石头没几步,他忽然止了骂,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吃了一惊,转过身看着他,他脸上退去了刚才骂人时的狰狞,挤成一堆的皱纹也慢慢舒展开了。伸手把那条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空裤管掖到屁股下,他对我招招手说:“你过来。”我走到他面前,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余,让我上去。
爬上去,我先往他那头挪了挪,想了想,又把屁股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畏难,听说你要上崖了?”来高粱露出了百年难遇的和蔼。
我点点头。
“好好爬,一定要成燕子峡最好的攀岩人。”他拍拍我的后背说。
我摇摇头。
他绷着脸,假装不高兴,说:“背时娃娃,一点儿志气都没得。”
两手撑着身子往我这边移了移,还警觉地四下看了看,来高粱神秘地对我说:“畏难,二老祖求你个事。”
“啥事?”我问。
轻轻咳嗽一声,来高粱说:“等攀岩熟练了,你—那个—”
我说:“二老祖,那个啥子嘛!”
他把嘴凑到我耳朵边,悄悄说:“等熟练了,麻烦你把我背上悬棺崖,死,我也要死在自家的悬棺里头。”
我一听,大惊失色,慌忙摆手,说:“要不得,要不得,我爸他们晓得了可不得了。”
他瞪着眼说:“我们悄悄摸摸地上去,鬼才晓得。他们要问起,你就说我跳猫跳河了。”
我说:“那也要不得。”看我这样坚决,他是真发怒了,一下把我掀下石头,骂:“你个小狗日的,我是你老祖呢!和你老子的老子的老子一辈,你晓得不?求你个小事你都不干,无忠无孝的东西。”
我说:“二老祖,我不敢这样做。”
双手一摊,他说:“哪个晓得嘛?鬼都不晓得。”
正正色,我说:“二老祖,鬼真的会晓得的呢!”
朝我呸一口,他吼说:“滚,快给老子滚。”
我心想,来高粱要是见到了祖祠崖洞中的那番景象,他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骂完我,狰狞重新统治了来高粱的脸庞,他又开始骂。
“那些把我抬回来的听好,哪个喊你们把老子抬回来的?我日绝你娘的,我日绝你娘的。”
我把目光投向远处,黄昏结实了,暮色挂满了高耸的岩壁。有晚归的鹰燕在空旷的峡谷里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