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顺利得多,崖壁上的点滴算是刻在脑门上了。
站在帽檐崖上,我褪下裤子,对着崖下的曲丛水撒了一泡高尿。他仰头指着我跳来跳去骂,说:“你小狗日的有种给老子下来。”我心头骂:你老狗日的有种给老子上来。骂了一阵,他折身走了,走得远远的还在骂,骂声在空旷的山谷里飘来**去。
我坐下来,看着远近的淡墨,轻盈的雾气停在崖间。远处的岭子上,一行人沿着山脊正往寨子方向移动,仿佛爬行在刀刃上的蚂蚁。最前面一个影子背个背篓,弓着腰,那是我的族叔来向南。
回到家,一进院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清清秀秀的,和我们燕子峡膀大腰圆的汉子相比,他像一根晒干的豇豆。他的边上,来向南正弯腰搬一个箱子,见我进来,来向南对他说:“这是我侄儿来畏难。”那人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伸长脖子瞅了瞅,笑着说:“你好。”我张张嘴,没接话,也不晓得咋样接。
“我叫许净植。”他说。
“喊人啊!”来向南朝我喊。见我没理他,他无趣地弯腰开始搬地上的箱子。那个叫许净植的指着地上的箱子说:“里面全是书,有点儿沉。”脖子一直,来向南装得很轻巧地提起箱子掂了掂说:“重哪样鸡巴哟,跟提只鸡差不多!”
我折进屋,母亲正蹲在地上拣菜,朝我招招手,小声对我说:“看见那人没?”我点点头。母亲又说:“城里来的,要住我们家。”我问:“我爸晓得不?”母亲说:“晓得的,去借青冈籽酒了,说要款待客人。”
夜晚的饭桌上,来辛苦一个劲劝姓许的喝酒。许净植笑呵呵应着,每一口都喝得苦大仇深,面部被燕子峡的青冈籽酒烧得不停地**。来辛苦看他痛苦,就说:“酒不好,将就着喝。”许净植红着眼摆手,说:“好喝好喝,就是度数太高了。”
吞下母亲夹过去的一筷鱼腥草,许净植啪地一口吐掉了,然后抬头问这是啥东西,比烧酒还难吞。大家就呵呵笑。这时他拍拍我肩膀说:“往后这些日子,就让畏难带我四处看看吧。”
第二天正午,我和许净植沿着薄刀岭的山脊一路向东。两边有风吹来,鼓着我们的衣袖,发出噗噗的声响。我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客人,满脸通红,横起衣袖擦汗,还不停地抬头看天上热辣的太阳。
“你们这地方路可真难走,”他喘着说,“一直都是这种路吗?”
我摇摇头。
舒了口气,他说:“前面的路怕是要好走些吧。”
我又摇摇头。
“比这还难走?”他惊呼。
“根本就没有路。”我对他说。
然后他站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愣了半晌才嚅嗫着说:“没有路?”
“有悬崖。”我说。
叉着腰看了看远处迷离的苍茫,他长吐了一口气,指指前方说:“我们走吧。”
那些日子,我领着这个城里人在燕子峡起起落落。每到一处新鲜地头,他都要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写写画画。在庄稼生长的地方,他会翻开土层看看厚薄。就在他白净的面皮被太阳彻底烤煳的那天,我和他沿着猫跳河往下游走。他蹲在河边,弯腰掬起一捧水往嘴里送,灌饱了,他从河里捞起一块石头对着我晃晃说:“想不到你们这里还有这种石头。”
我说:“这是仙宿石,老人们说这是仙人从天上扔下来的。”他笑笑,说:“这是胡扯,天上哪会掉下这种石头。”他告诉我这叫水晶石,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多是在地底下、岩洞中,需要有丰富的地下水,地下水又多含有饱和的二氧化硅,温度如果在550—600℃,再有适当的时间,就会形成这种石头。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给他说了祖祠崖的山洞里有很多这种石头。想想,我还给他说了那天我在洞里见到的怪事。“这不可能,没有科学依据,”他呵呵笑着说,“一定是你的幻觉,恐惧情绪下产生的幻觉。”
我不想和他说了,因为我当时一点儿都不恐惧,既然不恐惧,哪来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