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起裤脚,水落石出了,一条木腿。
“黄杨木的,耐磨,”二老祖悠悠地说,“现在动起来还不太方便,时间长点就好了。”
来辛苦说:“二公,你先让一让,他们要开仗。”
摆摆手,来高粱说:“你们打你们的,我累了,歇一歇。”
“你看—”来辛苦说,“占着地头了。”
啪,一巴掌扇在来辛苦脸上,来高粱大骂:“妈个逼,你们牛打死马、马打死牛关老子卵事。还会选地盘呢,来祖祠崖打,就不怕恶心了祖宗的眼睛。”
这时曲丛水过来,弯腰对来高粱说:“今天这架不打怕是不行。”
又一巴掌,震得山谷空响。
“你为啥打我,老子可不是你燕子峡的人。”曲丛水捂着脸说。
手指往崖上一指,来高粱颤声说:“你拱进去问问,三百年前你狗日的姓啥?”
骂完,来高粱艰难地爬起来,指着人群大声喊:“哪个掏的燕窝?站出来。”
人群一片寂静。
头顶忽然有异响,宏大的隆隆声从崖上的山洞里传出来,滚雷一般。响声持续了大约半盏茶工夫,接着洞里有白雾涌出,初时丝丝缕缕,慢慢变得粗壮,白雾顺着山壁一直往下淌,最后把崖下的人群全埋实了,连身边站着的人都看不见了。
“到底哪个掏的?”来高粱声嘶力竭问,“先人都发怒了,说不说?”
“我!”浓雾里有个声音应。
“你是哪个?”来高粱问。
顿了一下,那个声音说:“来向南。”
时间在这一刻死了。没人说话,只有风用巴掌拍打着岩壁的声响,像控诉他人罪行时愤怒的拍打。死寂中,浓雾开始散去,每个面孔逐渐清晰。大家的目光开始悲愤而焦急地搜寻,都在找寻那张吃了豹子胆的脸孔。
来向南靠在岩壁上,表情悠然,像是个旁观者。这绝不是我之前天天看见的那个弯着腰堆着笑的族叔,我都弄不清楚现在的来向南和以往的来向南哪个才是真的来向南。
来高粱慢慢挪到来向南面前,清咳一声问:“咋想的?”
伸出一个指头挠了挠鼻尖,来向南说:“没咋想,就是找两个饭钱。”
“日绝娘哟!”来高粱手里不知啥时候掂了块石头,狠命砸在来向南的脑壳上。嘭的一声空响,好些人都往后缩了缩脖子。来向南枯柴样地倒在地上,鲜血从创口处汩汩涌出来。咧着嘴痛苦地坐起来,来向南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鲜血。嘭,又一次把来向南拍翻在地,来高粱直着脖子吼:“你还好意思擦?”
把石块往地上一扔,来高粱走了,歪斜着出去几步才冷声说:“这是你自找的。”
来高粱走了半天,曲丛水才从人群里站出来,他指着来向南说:“就这样算了?”
“不行,不行。”人群里头有人喊。
“那你说咋整?”来辛苦问。
叉着腰喘着气踱了几个来回,曲丛水说:“我不晓得,你们燕子峡自己看着办,不给出一个说法,老子带人把你寨子烧个精光。”
接下来这些日子,燕子峡陷入了沉闷的悲愤。祖宗是有规矩,可眼下这个年月,剁手沉塘都行不通了。寨人聚在我家院子里,问来辛苦这事到底咋办?来辛苦沉默半天,说:“咋办?我还能咬他鸡巴两口。”这头沉默,曲家寨那边闹热着呢,三天两头喊人过来催问:“这事到底咋个整?”
那晚来辛苦喊来了燕子峡几个管事的攀岩人,他们都有带徒上崖的资格,说话有用。来向南窝在屋角,脸上像是铺了一层山灰。来辛苦几个聚在里屋商量了半天,出来对来向南说:“你走吧!”
来向南一怔,问:“走哪点?”
“越远越好!”来辛苦说。
抽抽鼻子,来向南说:“我不走。”想想他又说:“老子就不走,我倒要看看,哪个能咬我卵蛋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