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和往年这个时节不同,今年八月的燕子峡,窄土和石缝中见不着了战战兢兢的玉米、大豆,蒿草却占领了那些地盘,郁郁葱葱,青翠欲滴。不怪它们长得好,实在是老天太晓事了,像是个深谙农事的庄稼把式,雨水布置得及时均匀。
远近的苍翠让来高粱情绪低落。他坐在寨上那块石头上,长长短短叹着气。他说这样的雨水,如果有了燕粪,能搬回多少粮食啊!他的哀伤不止这个,更大的伤痛是他那条假腿没能让他腾云驾雾。我陪他试着爬了两回悬棺崖,不晓得是年纪大了还是假腿带来的障碍,上去两丈就动不了了。正午我给他送粮食,看见他又开始在院子里劈劈砍砍。以为他要重新做条假腿,就问他,他摇着头说靠那个是上不去了。我说那你这是做啥呢?他展开双手,又指了指后背,我半天没明白过来。看我云里雾里,他嘬着嘴咕咕叫了两声。我说这是鹰燕。他得意地呵呵笑了,说老子就是要做一对翅膀,像鹰燕样地飞进崖上那口棺材。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是一对翅膀,就说怕是飞不起来吧?来高粱白了我一眼,说不试咋晓得。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寨口的石头上见不着来高粱了。他把自己按在院子里,刀劈刨走,心无旁骛捣鼓他那对木翅膀。他的专心让我吃惊。那天我心急火燎跳进他院门,跟他说出大事了,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以为他没听清,我又扯着嗓子喊说:“出大事了。”扭过头,他淡淡对我说:“把你脚边的锉子递给我。”我捡起锉子递给他,接过去把一处榫头锉平,他抖开那扇翅膀,笑容满面问:“你看安逸不?”
我说:“我爸他们和漂流公司的人打起来了。”
“跟你说,做这个翅膀最关键的就是扇叶,要薄,还要兜得住风。”他说。
“打得凶得很,”我比画着说,“都见血了。”
“翅膀倒是好做,起飞的地点不好选。”他皱着眉说。
看他不理睬,我跳着跑出了院门。这样大的事情,他竟然一点儿不在意,我看他八成是老颠东了。
蹦着回到家,来辛苦他们几个已经回来了。母亲正往一个汉子头上捆绷带,绷带是用我那件满是窟窿的红汗衫撕成的。来回捆扎了好几道,还是没能止住血。鲜血顺着他的脖子一直往下淌,把衣服都打湿了。其余几个也都带着伤,垂头丧气散落在院子里。来辛苦坐在大门门槛上,脸色像脱了水的紫茄子。他忽地一挥手说:“喊冷静点,冷静点,就是不听,这下好了。”
满头是血的汉子挣脱母亲的双手,一把把绷带从头上扯下来,一口血沫子啐在地上,吼:“你忍得住你忍,老子反正忍不住。”
来辛苦听完垂着头,牙齿咬得咯咯响,然后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不爬了,饿死也不爬了。”
来辛苦吼完,没人说话了,大家都低着头,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本来一切如旧,筏子满载着尖叫声横冲直撞着下来,岸上陈列着湿漉漉的男男女女,来辛苦他们在游人的惊呼声中爬上爬下。安然一直延续到中午时分,来辛苦刚吃完我送的饭,就来了一个人,说他是漂流公司的经理,有事情要和来辛苦他们商量一下。他从筏子上下来,把来辛苦他们几个召过去,擦着眼镜片上的水渍说:“你们这个徒手攀岩很厉害,是对漂流项目很好的补充。我们找专家论证过,说你们这个项目如果能更古朴原始一些,就更有吸引力。”
来辛苦摇了摇头。
经理看出了来辛苦没能消化掉他的话,干咳一声,说:“以前你们咋个爬法?”
来辛苦一愣,说:“就这样爬的啊!”
摇摇头,经理说:“这样爬太平淡了,得改。”
“咋改?”来辛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