孛儿帖来到这里几个月后,篾儿乞的突击队突然扑向这个孤零零的营地。诃额仑跑向马群,命令她所有的孩子,包括铁木真,骑马快速逃离。她知道篾儿乞人要干什么,于是她留下了速赤吉勒和孛儿帖,还有一位一直帮她家剪羊毛的老妇人。作为母亲,诃额仑唯一的目标是救她的孩子,就算牺牲她的儿媳妇也在所不惜。铁木真听从了母亲的命令,也没有考虑后果。他才十七岁,与其说是一个男人,不如说还是个孩子。他还没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他后来亲口承认:“我极其害怕。”[51]在年轻的时候,他很叛逆,居然一怒之下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兄弟别克帖儿,为此他的母亲非常厌恶他,但当他害怕的时候,他本能地服从母亲作出的抛弃孛儿帖的决定,根本没有意识到失去爱妻的痛苦。
他的家人都逃向不儿罕山,而孛儿帖和那个老妇人试图驾着牛车往相反的方向逃跑。速赤吉勒并没有跑掉,她只是在等待。士兵们先抓住了速赤吉勒,把她双脚朝上扔在一匹马上,然后出发去追另外两人,她们正在匆匆穿过树林,牛车的轴断了。士兵们很快便找到了她们。这三个女人转移了突击队的注意力,使得诃额仑有足够长的时间带着她的孩子逃进山中。
篾儿乞人未能抓住诃额仑,也没有抓到她的六个孩子,但很满意他们的丰富收获,他们把这三个女人作为战利品带回了营地。也速该曾把诃额仑从赤列都手中抢走,现在他们抢到了孛儿帖,报了一箭之仇,弥补了他们的损失。孛儿帖被许配给了赤列都的弟弟赤勒格儿。
铁木真意识到现在他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正像一怒之下杀了他的哥哥一样,现在他又在恐惧中抛弃了自己的妻子。如果他被恐惧和愤怒所支配,他将会永远屈从于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但如果他能把握自己的情绪,集中精力,那么一切都将在他的掌握之中。
铁木真知道,无论他有多么坚强、勇敢、坚定,他绝不可能独自对付一大帮武士。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盟友,夺回他的妻子看起来是件希望渺茫的事,于是铁木真开始祷告。他爬到不儿罕山顶,站在那里,面对着太阳母亲。他摘下帽子,解下他的皮带,把它挂在脖子上,这是一个完全降服的动作。他握紧拳头,击打自己的胸膛,向太阳跪拜九次,然后开始祈祷。
就在此时,铁木真作出了平生第一个成年人的决定。他发誓要找到他的妻子。他绝不允许别人把他心爱的女人从自己身边夺走,他发誓要救孛儿帖,即使为此而死也心甘情愿。他宁愿像一个战士那样战死,也不愿屈服于残酷的命运。
但是,当时他所能依赖的只不过是一两个人的帮助,比如他的兄弟合撒儿或札儿赤兀歹,要袭击篾儿乞部并救出他的妻子,他需要更多的盟友。当时的蒙古草原被两大部落所控制,西部是克烈部,东部是塔塔儿部。这两个部落曾经一度联合起来,但克烈部已经脱离了塔塔儿部,因此这两个部落如今势如水火。
塔塔儿人曾经杀害他的父亲,一直是他家族的死敌,因此,铁木真唯一可接受的选择是和克烈部首领王罕恢复关系并乞求帮助。虽然作出这个选择很容易,但它将带来深远的影响。塔塔儿人和克烈人虽然生活方式相似,但文化上的差异很明显,塔塔儿人和其他东方部落向往中国,并效法中华文明的模式,而克烈部则向往西方,用闪米特人字母系统写字,并以基督教为其官方宗教。当铁木真作出自己的选择,决定把赌注下到克烈部时,他可能并不清楚这两个部落之间的差别,当然他也不会关心这种差别,但这后来将成为他一生中的重要因素,并影响到他即将创建的帝国。
就在孛儿帖被绑架后不久,铁木真、合撒儿和他忠实的同父异母兄弟别勒古台骑马从不儿罕山出发,越过博格达汗山,来到了王罕在图拉河畔黑林里的营地,营地驻扎在现代蒙古首都乌兰巴托以南不远处。当铁木真到达王罕的营地时,他恳求王罕“望我父汗罕,为之救还妻子而来焉”。[52]虽然王罕和他的人民住在蒙古包里,保持着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但是由于文化上的巨大差异,王罕的营地和诃额仑的营地是截然不同的。诃额仑的营地生活很简单,而王罕的营帐很大,是用毛皮制成的,他的妻子穿着丝绸的衣服。他们同样喝发酵的马奶,但王罕的部民是用银碗喝,他们骑的马配有铁制的马镫。他们不是简单地祈祷天父和地母,而是由穿着华丽的基督教牧师手捧圣书高声呼喊主祷文神秘的开头语“我们在天上的父(Abui
Babui)”。[53]
铁木真的父亲在王罕同克烈部汗室的内讧中曾竭力帮助王罕,且在对塔塔儿部的几次战役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王罕意识到如果能收纳也速该的儿子为自己的扈从,将受益无穷,于是他急忙答应帮忙:“尽灭篾儿乞惕,救还汝孛儿帖夫人。”[54]
对王罕汗廷的访问给了铁木真一个启发,也给了他新的信心。正当他鼓起勇气奋力一搏时,命运便突然赐予他意外的祝福:他发现了一条鞭子。他从王罕营地骑马返回时,经过博格达汗山北面一条狭窄的通道,来到了图拉河南岸一片肥沃的草原。近五个世纪前,这个地区曾是突厥部落的远东边界,正是在这里他们集结起来攻击鞑靼人和南方强大的中国文明。过了博格达汗山不久,铁木真很快便会看到一串越来越大的石头矗立在古老的官道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公元716年建立的两个刻有突厥文的纪念碑。
这里是伟大的突厥帝国政治和精神的发源地。据蒙古人的传说,铁木真在这里的一座名叫长金博尔多格的小山上发现地上有一条鞭子。对蒙古人来说,如果有人发现别人丢失的动物或物件,就一定要还给它的主人。这个规矩尤其适用于像鞭子这样具有重要象征意义的个人用品。根据13世纪波斯历史学家术外尼的记载,成吉思汗的法律特别指出,对于蒙古人来说,“无论何人,不可捡起落在地上的鞭子,除非这鞭子是他自己的”。[55]然而,铁木真捡起了鞭子,这个鞭子从此将属于他。他的命运已然降临。
这是铁木真掌握自己人生的时刻。这条鞭子在他一生中都是一个特有的象征,不仅在蒙古史中,也在外国史中一再记述。正如术外尼(Juvaini)所写,铁木真“运数极旺,他的幸运之星在上升”。他用“灾难之鞭和毁灭之剑”打得敌人魂飞魄散。[56]
王罕同意从他的营地出发,但他命令铁木真招募另一个战士札木合,从东部发起攻击。札木合是铁木真的一个远房表亲,两人在童年时代曾是朋友。札木合一家曾在铁木真一家居住的斡难河畔附近扎营,这两个男孩经常在冰冻的河上一起玩耍。他们两次起誓要一生为友,成为结拜兄弟。第一次盟誓是通过交换小男孩用来玩游戏预知未来的公麅髀石完成的。后来在青年时代,当他们即将成为猎人时,他们再次相逢并重申誓言,札木合送给铁木真一个用牛角做成的箭头,铁木真送给札木合一个用木头制成的箭头。现在他们将在生命中第三次相遇。
铁木真重新获得了信心,语气也发生了变化。当他第一次见到王罕时,他犹犹豫豫地乞求王罕帮他营救孛儿帖,而现在他说话的语气充满了坚定的信心和决心。他提醒札木合:“彼三篾儿乞惕来,使我居处空矣。俺非同气者与?何以报我此仇乎?”
札木合回复道:“知帖木真安答居处为空,我心痛焉。知寝中为半,我肝痛焉。”他发誓要率领他的战士参与营救行动,“救汝孛儿帖夫人乎!”
***
篾儿乞人住在鄂尔浑河和色楞格河的交汇处附近,但因为冬日未至,河流没有结冰,所以在冬天蒙古人常常来抢劫。札木合答应制作木筏渡河,进入篾儿乞部领土。“破彼轻惊之拖黑托阿!突袭其天窗之上,撞塌其尊门之楣,尽掳其妻孥也乎!”在选兵点将时,他又给铁木真传了一条消息,“祭我遥望之纛矣,檑我牛皮所幔……搭我具扣之箭矣!欲与巫都亦惕篾儿乞惕决一死战矣!”
札儿赤兀歹听说孛儿帖被绑架,铁木真正准备前去营救她,也来寻找铁木真。这位老人把他的儿子者勒篾带来,交给铁木真,作为他的第一个随从。者勒篾和铁木真年龄相仿。根据《蒙古秘史》记录,札儿赤兀歹说:“今可使者勒篾备汝马,开汝门。”[57]铁木真出生时札儿赤兀歹送来了第一件礼物,现在又给他送来了第一个战士,加入到他即将开始的征战中。很快,他的追随者从许多部落蜂拥而来,后来,者勒篾的两个表弟——速不台和察兀儿罕也来加入他们的阵营。虽然铁木真自己的亲戚都背叛了他,但这些人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他们之间有一条比血缘和骨肉更紧密的纽带相连接。他们也通过札儿赤兀歹老人在精神上与不儿罕山相连接。速不台最终成为俄罗斯和东欧大部分地区的征服者。他是最伟大的蒙古战略家,而且可能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将领。
铁木真和他的兄弟,加上者勒篾,与札木合派来的突击队和王罕的战士顺利会师。但是,当他们过了河以后,一些正在钓鱼和捕貂的篾儿乞人发现了他们,这些人赶紧跑去向其部族发出警报。篾儿乞人来不及拔营,也来不及招来援兵,惊慌失措的人们唯有在深夜四下逃窜。
孛儿帖当时已经怀孕,但突击队到达时,他们发现她被遗弃在营地,而她的新丈夫赤勒格儿已在恐惧中逃跑了。也许他知道,不管谁来,都是为了抢走孛儿帖。他哀叹自己的愚蠢,竟然抢了孛儿帖作为自己的妻子。用《蒙古秘史》的话说,他只不过是个癞蛤蟆,却妄想吃天鹅肉。如果他和孛儿帖在一起,现在他的生命将是“粪球之性命矣”。如果他不幸被抓到,他可能难逃一死。
正当突击队横扫营地时,孛儿帖看见了铁木真,便逃到他身边。“值月明也,(帖木真)视而识孛儿帖夫人,猛相扶而相抱焉”。[58]
铁木真救了孛儿帖和那位老女人,只有速赤吉勒不见踪影。她的儿子别勒古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营地纵马疾驰,到处寻找她。他听说她住在另一个营地,但当他接近她的蒙古包时,速赤吉勒身穿“褴褛羊皮衣”逃离了。[59]她希望陪在新的丈夫身边开始新生活,并不想回到铁木真的营地,因为他曾杀死了她的长子。她急匆匆跑进茂密的森林,而她的儿子看见人就射鸣箭,并大声尖叫:“还我母来!”但没有人理他,速赤吉勒就这样消失在树林中。别勒古台从此再也没见到过他的母亲。
铁木真第一次品尝了战争的真正滋味。在他的一生中,他曾经常逃避攻击他的人,但从此之后他将不再逃避。现在他成为了一个攻击者、一个战士,他对此满心欢乐。孛儿帖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他也有了一位新父亲王罕和新兄弟札木合,他可以欢庆胜利了。“蒙皇天之题名,得厚土之相济,报丈夫之仇于篾儿乞惕百姓,俺已尽空其怀矣,已悉灭其族类矣,俺已尽掳其所余矣。”[60]尽管这个年轻的新战士如此吹嘘,但大部分的篾儿乞人都成功地逃跑并活了下来,并在未来的岁月里继续与他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