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226年初的冬天,他出发了。他选择了他的塔塔儿妻子、聪明贤惠的也遂哈敦伴他出征。她的宫廷将成为他的总部。对蒙古人来说,战役开始时的寒冷是一个好的迹象,就如当他越过阿尔泰山去袭击花剌子模国王时就刚经历了一个炎热的夏季,正好遇上特大暴雪。但这一次的暴雪特别严酷。他们不得不给马裹上毡毯,以防止冻僵,他还命令士兵把羊毛塞进本已很厚重的袍子里,戴上狼皮帽子。[472]他从位于土拉河的营地策马出发,此地在现代蒙古首都乌兰巴托附近的黑森林地区,空气清新,但很寒冷,细小的冰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像飘浮在风中的钻石一样闪闪发亮。吼叫的公牛拉着大车,骆驼队中发出咕噜声,众多战马打着响鼻喷着气,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层雾,在大军行进时犹如一层保护云。
不到一周,蒙古军已到达唯一流入戈壁滩的汪吉河,并沿着河向南行进。[473]虽然在冬季穿越砾石遍布的戈壁滩很艰难,但对人和牲畜来说,还是要比在炎热的夏天穿越容易得多。士兵从汪吉河中凿出大块的冰,放在牛车或骆驼背上运输。当他们在路上需要水时,便把冰块放进大锅里用牛粪火融化。
在离开汪吉河之前,成吉思汗决定停下来去打猎,猎物是一种名叫忽兰的蒙古野驴,可以在穿越贫瘠冻结的土地之前用来作军队的补给。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狩猎。他骑着一匹红灰色的战马出发追击野驴。[474]当他策马飞驰追逐猎物时,他的马受到乱窜的野驴惊吓,突然拱背猛跳,并突然前冲,把他摔倒在地。他严重受伤,痛苦不堪。领袖人物任何时候从马上摔下来都不是好征兆,而在重要军事行动开始时发生这样的事对他麾下的士兵来说可能是非常令人沮丧的,即便是聪明的耶律楚材也无法把这样的事故解释为吉兆。
也遂哈敦马上意识到了以他那样的年龄率军出征的严重危险性,并急切地恳求成吉思汗推迟入侵西夏的计划,返回蒙古大草原疗养,但他拒绝了。这种撤退将使他的百姓更加担惊受怕,削弱他们对他的信心,助长敌人的气焰。他命令军队继续前进,穿越戈壁,跨过被称为三美人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向西夏进军。
成吉思汗明确地作出了他的选择,而且是有意为之。他宁愿在胜利的前夜死去,也不愿在必然的失败中死去。他不会在家中病榻上等待死亡,病榻四周围满诵经的医师和哀悼的亲人,而他的整个民族将会无所事事地等待着,看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他要死在征途上,继续为着命运曾应许他的一切而战。如果他不能像他的孙子莫图根那样在战斗中倒下,那么至少要以相似的方式死去,从而将他自己变成坚定的榜样激励他的部下。
***
西夏的国教是一种类似于藏传佛教的宗教,其神圣的国王取了个神的名字——不儿汗。在成吉思汗入侵时其统治者是依路出不儿汗,意即胜利之神。不儿罕山是神的圣山,但在蒙古人看来,人类自称神的名字是偶像崇拜。人类,即使是一个国王,也不能成为神。
作为一位活着的神,西夏统治者受到臣民虔诚的敬拜,而他又通过神奇的法术使自己的神性得以强化,声名远播。据传他是一个令人畏惧的变形人。清晨,他“变成一条黄斑毒蛇”,中午,“变成一只棕斑老虎”,到了晚上,他“变成一个英俊的黄皮肤男孩”。[475]正如他的名字所暗示的,他可以成为天王库尔穆斯塔[476],据说“一只名叫库不勒的黑鼻黄狗陪伴着他”。[477]
丝绸之路贯穿西夏境内,因此西夏拥有丰富的财富。西夏周围有大片的沙漠,因此他们感到安全,可以高枕无忧地生活在虚幻的世界中享受着精神颓废的生活。西夏统治者建造宏伟的庙宇,竖起宝塔让自己备受荣耀,里面装饰着超过真人身高的彩绘雕像和绘画。杜松和黄油灯燃烧的气味飘**在他们举行的仪式上空,伴随着铿锵作响的铙钹、巨大喇叭的低鸣以及撼人心魄的鼓声。身穿珊瑚般鲜艳僧袍的僧侣们缓缓而行,他们用西夏版本的汉字出版插图书籍,把他们的祈祷印在迎风飘动的长丝横幅上。西夏人制作美丽的玉花瓶、雕刻木祭坛,用珍贵的金银塑造他们的神像,也用面粉、黄油、糖和沙子塑造易碎的塑像。西夏的宗教仪式抚慰视觉、听觉和嗅觉,使感官平静,甜美的言语和柔和的吟诵使人安宁。
对成吉思汗这样的蒙古人来说,在开放的山顶或在空旷的草原上祈祷会凸显个人的渺小,同时也使礼拜者直接与长生天接触。佛教徒和基督徒用砖、石和木材建造寺庙和教堂,上面覆盖着厚重的屋顶,好像他们不想让神看见或不想与上天进行个人接触似的。平民只有通过牧师才能与神联系。辉煌的艺术和建筑让站在高台上的祭司备受荣耀,那里似乎是宇宙的中心。
西夏佛教仪式和寺庙尊崇人造的物件,比如雕像、绘画和宝塔。当他们声称要崇拜一座山或一个洞穴时,他们就在那里立起人造图像和建筑,结果把山和洞穴弄得面目全非。他们更崇敬他们的祭司、僧侣和圣人,而不是崇拜上天,他们更愿意听人的声音,而不是他们的神的声音。他们的墙壁隔绝了自然,却放大了人的声音,使其在墙内回**。蒙古人喜欢露天的地方,在那里,无论人类的声音多么响亮,永远比不过席卷大地的风声、河流的咆哮声,也压不倒狼嚎声、杜鹃不住的啼鸣和黑啄木鸟的敲击声。
佛教僧侣不仅把持信仰、主持仪式,他们还占据了大部分西夏王国政府的高级职位,并充当信使、秘书、外交使节和间谍。因为他们不能结婚,因此无法为自己的后代积蓄财富,转让权力,因此他们对国王和王室构成的威胁不大。佛教寺院是一种国家机构。每个宗教任命都必须得到政府批准,所以实际上所有僧侣都担任着国家官员的职务,而他们的讲道、布道和写作都受到严格监督。未经国家批准,任何建筑物或宗教场所都不得建造,未经书面授权,甚至连一口井也不能在寺院的土地上挖掘。惩罚是迅速而严厉的,任何威胁国家或国立神职人员利益的行为将被判处死刑。[478]西夏王国和佛教信仰是合一的,因而他们的神和国王也是同等的。
国师赞助印刷了许多密宗经卷,称为“双修”,强调性活动,这样他才能借此产生“身体的大喜乐”。在写于元代末年的《黑鞑事略》中,一位记录蒙古征服西夏的观察家写道:“某向随成吉思攻西夏,西夏国俗,自其主以下皆敬国师,凡有女子,必先以荐国师,而后敢适人。”[479]成吉思汗很厌恶这种做法,“成吉思灭其国,先脔国师。国师者,比丘僧也”。[480]
在征服西夏战役的大部分时间,也遂哈敦都在管理蒙古汗廷,让成吉思汗的伤病及其恶化的情况不为人所知。成吉思汗一直住在她的营帐里,外人无从窥见。他与他的来自兀良合部的大将速不台共同指挥战役。他们采取传统的进攻模式,首先攻击小城市,但他们遇到了比预期更顽强的抵抗。当夏天到来时,酷热影响了成吉思汗的恢复,于是也遂哈敦把汗廷撤到山上。他仍然在指挥,下令手下在夏季继续施加压力,他们攻下了几个小城市,但他们需要等待天气转寒之后再围攻首都银川。当河流再次冰冻时,他们于1227年初围攻首都。
西夏人处于绝望之中,但明白如果投降等待他们的下场,因此竭力抵抗,但是蒙古人的进攻更加猛烈。依路出不儿汗无法通过宗教权柄打动蒙古人,于是决定对他们大肆表示精神赞美。他急切地搜集神圣的经文、佛像以及其他珍贵的物品去献给大汗,希望能软化大汗的愤怒并乞求大汗的宽恕。当西夏统治者来投降时,成吉思汗已处于弥留之际,他拒绝接见西夏统治者,也不允许西夏统治者的宗教物件进入皇家营帐。在临终之际,他不需要敌人的经文或偶像。如果它们无法帮助这位西夏国王走上道德之路,保住他的王国,那么现在对他也没有什么用处。用《蒙古秘史》的话说,“成吉思汗心甚恶之”。[481]
成吉思汗传了个话给等候在帐门口的西夏国王说,他已经被上天抛弃,因此不能再用不儿汗这个神圣的名字。他是一个凡人,不是神。成吉思汗命令他取个新名字——士都儿古,意思是归正者。名义上把西夏统治者带回道德之路后,成吉思汗判处他死刑。西夏佛教徒教导说,在这个世界上,人类的命运犹如“夏花”或“秋露”一样脆弱和短暂。一个人或整个国家的命运无非就像“浪潮中的泡沫”一样。[482]不仅西夏统治者的末日降临,他的王朝和他的国家也同样遭遇了覆亡的命运。
西夏相信轮回转世的说法,因此在杀死国王之前给他一个适当的称号可以使他投胎转世有新的机会去做正确的事。为了确保被处决的国王将来不会投胎在王室,向蒙古人复仇,成吉思汗下令灭掉整个皇室家族。他说:“自唐兀惕百姓之父母直至其子孙之子孙,尽殄无遗矣。”[483]他下令把西夏王献给他的礼物和金碗赠给刽子手。接着,蒙古勇士把他们的愤怒转向西夏人,向他们施行了惨烈的报复。他们怨恨西夏迫使成吉思汗出来作战,说西夏应该对危及他生命的那场事故负责。蒙古勇士不知道自己的领袖是死是活,只管把他们自己的恐惧和哀哭变为愤怒。
成吉思汗已经气息奄奄,无法感受到这种愤怒。他叫停了杀戮,饶了其余人的性命,并委托在此次战役中辅佐他的妻子也遂哈敦照管西夏百姓。因为西夏已不再有王室成员,她将统治他们。他完成了他最后一次使命,使西夏民族返回正义的道路。一些蒙古史料错误地记载,说他娶了西夏国王的寡妇,但如果他那时还活着,他的身体条件肯定不允许他结婚。同样,也有记载,西夏王后自己投进黄河淹死了,但故事的细节似乎直接从虚构的元杂剧《汉宫秋》而来,而不是来自历史记载。
据《蒙古黄金史》记载,随着成吉思汗的死期临近,他曾表示,希望他身边的好伴当和他一起去阴间,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他们需要留在世上继续进行帝国的工作。“你们如今不必死了。”他在咽气前这样命令他们。他要求他们帮助他的后裔统治这个国家。他要求学识渊博的大臣为他的百姓“在平川之地指示水源,崎岖之境指示道路”。[484]
***
蒙古人忌讳用“死”这个字眼,代之以委婉语“成圣”。因此,在1227年8月,成吉思汗成圣了。在也遂哈敦的监督下,他的遗体被用毛毡卷裹,由他的私人护卫带回家乡安葬。他死时既非佛教徒、穆斯林、基督徒,也非道教徒或任何一种宗教的信徒。他死时是一个蒙古人。他仔细观察了他所知道的每个宗教的真假圣人,和他们有过长时间交谈,他没有谴责任何信仰,但他也没有在任何宗教中找到安慰。在他于1206年创立蒙古民族时,没有外国人参加仪式,在他死时,他也不允许任何外人挨近他。他吩咐把他的遗体送回圣山不儿罕山,那里曾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一生中精神重建的圣山。在生前和身后,蒙古人都属于自然。他不需要陵墓。成吉思汗的纪念碑不是刻在石头上,也没有珍贵的宝石装饰,他的纪念碑立在他所创建的民族的记忆里。他的纪念碑是律法之歌。
他的家人聚集在一起纪念他,和他告别,但护送他回家安葬的是他忠实的怯薛伴当们,他的墓地正是他第一次遇到札儿赤兀歹的地方。现在,札儿赤兀歹的孙子也孙脱指挥着护送大汗灵柩的卫兵回家。半个多世纪前,当铁木真离开不儿罕山时,还是一个受虐待被遗弃的孩子,当他返回家乡时,他已经是征服世界的成吉思汗大帝。当年,老札儿赤兀歹是他的道德导师,而如今,札儿赤兀歹的孙子则是运送他遗体回家的向导。
他的一位战士代表整个蒙古民族向他们的领袖致以最后的敬礼。战士直接对成吉思汗说话,好像他仍活着一样,告诉他,他的手下正在送他返回生他养他的土地和水源。战士饱含深情地对他渐行渐远的灵魂喊道:“你那用枣骝马鬃编制的旗纛和‘苏勒德’,你的战鼓、号角、军笳,都在那里!最重要的是,你的完整而且伟大的邦基、法律,乃在彼处!”[485]
他会死,但他的民族仍将存在。[486]他的尘世生命不会长过一“奥德”,也就是两只胳膊伸开之距离,虽然他已成为强大的汗,但他和普通人一样都会死去,因此,在死时,他带走的并不比别人重要多少。然而,他的民族,可以囊括整个世界。《宝明经》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他的一生:“铁木真生于天意,肇基上国,一统寰宇,终以圣成吉思汗闻名于世。”[487]
蒙古人为成吉思汗而哀伤,一位吊唁者在成吉思汗死后不久向这位已故征服者表达他的国人共同的痛苦,他们以前从未见到过这样一位领袖。他哭诉道:“你抛弃普土大国驾返而去了。”“你迷路了吗,我的主?”“你竟似飞翔的鹰羽而逝去吗?”他代表全民族恳求,问道:“你就把可爱的故土蒙古国遗弃了吗?”
静止的空气中弥漫着哀伤的挽歌。但对于那些记性好的人来说,成吉思汗早在四年前,在他从前线发出的最后一封信中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不曾忘了你,你休忘了我者。[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