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没有淡水,”房地产经纪人说,“据说,这里的最后两位居民是到此做野外生存训练的记者。一个星期还没结束,他们就通过无线电求助了。它是整个群岛中最美丽的岛屿,但也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加以开发。”
沙滩上面有座小山,为了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岛屿,琼和我朝山顶走去。这里没有路,等我们到达山顶时,腿已经被仙人掌擦伤,鲜血直流,但山顶上的风景值得这点牺牲。我们看见岛屿周围暗礁环绕,大部分海岸线上有沙滩。房地产经纪人跟我说过,棱皮龟会爬到内克岛的沙滩上产卵。海水如此清澈,我们甚至还发现一只巨大的鳐鱼平静地拍打双翼,划过暗礁中的砂质海底。有数千只正在筑巢的海鸥和燕鸥,还有一小群鹈鹕在列队捕鱼。在更高的空中,一只军舰鸟伸展开巨大的翅膀,乘着上升的暖气流滑翔。朝岛屿内陆望去,我们看见两个咸水湖和一小片热带森林,一群非洲黑鹦鹉从树冠层上方飞过。我们眺望其他岛屿,只能看见它们碧绿的海岸线,一座房子都看不见。我们回到小山脚下,去找那位房地产经纪人。
“他要价多少?”我问。
“300万英镑。”
我们从山顶上观看日落的梦想破灭了。“真不错。”琼说,然后我们就吃力地朝直升机走去。
房地产经纪人突然感觉不妙,问道:“你们打算花多少钱?”
“我们能够出15万英镑,”我欢快地说,“20万美元。”我补充了一句,想让钱显得更多一点。
“我知道了。”
飞回别墅,我们显然已不再受欢迎。出价20万美元,我们还没资格在别墅里住一晚。我们的行李已经被放到门外,琼和我拖着它们,穿过村子,去找一个可提供住宿和早餐的小旅馆。显然,不会再有直升机载着我们从这些岛屿上方飞过了。但琼和我决心买下内克岛。我们觉得它可以成为我们避开尘世的秘密岛屿,让我们可随时隐退到此。于是,尽管我们像偷牛贼一样被驱赶出维尔京群岛,但我们发誓要重返旧地。
后来我回到伦敦才得知,内克岛的主人急于将它出手。他打算在苏格兰修建一座房子,需花费大约20万英镑。我把自己的报价提高到17。5万英镑,坚持了3个月。最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如果你给18万英镑,它就归你了。”
他连提都没提,18万英镑只是300万英镑要价的小零头。我当场答应下来,于是内克岛就归我们了。虽然价格这么低,但仍然存在一个障碍。维尔京群岛的政府曾宣布:不管谁买下内克岛,都必须在5年内开发它,否则就必须将所有权转交给政府。要在那里建一所房子,再从邻近岛屿将淡水跨海输送过去,这可要花一大笔钱。但我想和琼回到那里,我决心要赚足够的钱来支付这笔费用。
琼和我在比夫岛度过了那个假期剩余的时间,这里正是我建立维珍航空公司的地方。我们试图搭乘一个飞往波多黎各的航班,可波多黎各当地的定期航班都取消了。机场航站楼里挤满了进退维谷的乘客。我给包机公司打了几个电话,同意花2000美元包一架飞机飞往波多黎各。我把这笔钱除以座位数,然后借来一块黑板,在上面写下这样一行字:“维珍航空公司:飞往波多黎各单程39美元。”我拿着它在候机楼里走了一圈,不久便找到了足够的乘客填满那架包机的座位。当我们在波多黎各着陆时,一位乘客转身对我说:“维珍航空公司还不算太糟——把服务质量提高一点,你们就能开张营业了。”
“我真有可能那么做呢。”我笑着说道。
1977年,维珍作为一个整体,税前收入达到40万英镑,到1978年,这个数字增加到50万英镑。“性手枪”散伙后,我们就只剩下原来的少量艺人了,其中最重要的是麦克·欧菲尔德,在朋克和新浪潮音乐到来期间,他的专辑一直卖得很好。我们还签了两支新乐队,分别名为“夜半行军”和“人类联盟”,他们似乎很神秘,都演奏电子合成器音乐。尽管这两支乐队的唱片当时还没到畅销的时候,但“XTC”“滑行”和“杂志”等乐队的唱片都卖得很好。在法国和德国,维珍唱片的销售业绩也很好,尤其是橘梦乐队的作品。
到1979年,外人或许会看着维珍得出结论说,它只是由一些杂七杂八的公司组成的。在位于弗农场的那些用马厩改建的小办公室里,我们经营着尼克管理的维珍唱片店,经营着西蒙和肯管理的唱片公司,经营着卡罗尔·威尔逊管理的音乐出版公司。庄园录音棚生意兴隆,于是我们又买下伦敦的一家录音棚,扩大了录音业务。我们最初计划向摇滚乐明星提供需要的一切服务,包括录音、出版、配销和零售等。现在这个计划开始初具雏形了。此外,我们还成立了维珍图书公司,主要出版音乐方面的书籍,以及摇滚乐明星的自传。
为“性手枪”出版新专辑的计划已落空,但我们获得了马尔科姆·麦克拉伦正在制作的电影《伟大的摇滚骗术》的版权,这就让该乐队的最后一张专辑即电影配乐有了保证。为了完成这部电影,我们又建立了维珍电影公司,由尼克管理。
尼克的另一个商业投资项目是“立场”夜总会,可供我们的乐队演出,并让人们在观看演出的同时吃喝交流。随着摇滚乐世界变得日益复杂,很明显,乐队们希望的已经不仅仅是录下自己的歌曲然后发行,流行音乐录影带成为宣传歌曲最有效的途径,一些愤世嫉俗的人评论说,流行音乐录影带就跟音乐本身一样重要。为了满足这种需求,尼克又建立了一个电影剪辑工作室,我们的乐队可以在这里制作和剪辑他们自己的录像。
维珍还应该给艺人提供一项服务:把他们的唱片销售到海外。尽管我们只是一个从诺丁山的简陋房屋里起家的小公司,但我却知道,如果没有海外公司,那我们就没有机会跟全球性乐队签约。摇滚乐的优点之一就在于,在其市场顶端,它是一个纯粹的国际化商品。衡量一支乐队是否成功,最好的标准就是看其唱片的海外销量有多大。相较于维珍或岛屿公司,那些大型跨国公司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就是在跟乐队谈判签约时,他们能够突出自己在法国和德国的销售力量。
维珍可以选择不参与海外跨国公司的竞争,完全专注于英国国内市场,采用我们刚建立时对麦克·欧菲尔德唱片的做法,将我们的乐队授权给海外公司。这个选择很诱人,因为它能节省管理费用,但我并不满足于此。岛屿和蝶蛹两家公司就采用了这种方法,我认为这限制了他们的发展,因为他们完全受海外受权人的支配。一旦你将一支乐队授权给别的唱片公司,你对他们的宣传就彻底失去了控制。我们不仅想控制自己旗下这些英国乐队在国外的前途,而且希望能把国外乐队吸引到维珍公司来。我们希望,法国、德国和美国的乐队能与我们而非大型的国际唱片公司签订全球版权。
我们在弗农场的人手捉襟见肘,依靠他们,很难想象我们能平起平坐地跟跨国公司竞争。但我们决定尝试一下。1978年,肯前往纽约,建立维珍唱片美国分公司。维珍是从伦敦诺丁山的那些小房子里起家并发展壮大的,因此,我想象维珍在美国也采用同样的发展模式,从格林尼治村的一所房子起步,然后通过在芝加哥、洛杉矶、旧金山和其他地区中心城市购房,慢慢向全国各地扩展,这样我们就无须建立一个庞大的总公司了。
1979年,我前往法国,去跟宝丽金法国分公司总经理雅克·科纳会面。我在法国音乐界没有一个熟人,表面上,我去见他是为了请宝丽金配销维珍唱片,其实真正的目的是物色一个能在法国建立维珍分公司的人选。雅克·科纳把我介绍给帕特里克·泽尼克,他是一个颇有魅力的人,负责管理宝丽金的录音部门。帕特里克一副茫然的心不在焉模样,跟伍迪·艾伦很像,长着一头浓密的蓬蓬乱发,就像金属丝一样又细又直,戴着一副沉沉的黑边眼镜。帕特里克不仅外表酷肖伍迪·艾伦,行为举止也很像。我们第一次外出吃午餐时,花了4个小时才弄清帕特里克把车停哪儿了。帕特里克跟我说,他一直兴趣盎然地关注着维珍的发展;1974年,我们在戛纳音乐节上设了个摊位,那是他第一次试图跟我们会面。可他在摊子上只看到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滑雪去了”。从那以后,帕特里克就开始一路迢迢地赶到牛津大街的维珍唱片店买唱片,他喜爱麦克·欧菲尔德和橘梦乐队的音乐。
雅克·科纳出价30万英镑,购买维珍全部唱片在法国的授权,外加一定比例的版税。当时维珍没什么钱,而我们又刚刚贷了一笔款购买内克岛,因此接受这个条件是一个方便的选择。但我没在笔记本上老老实实记录这些细节,相反,却写下了“帕特里克·泽尼克:维珍法国公司”几个字。我要求给我时间考虑雅克·科纳的条件,这让他吃了一惊。
结束会面后,我向他们表示感谢,邀请他们下次来伦敦时顺便到船屋来看看。接下来这个月,帕特里克来到伦敦,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们在魅力号上吃午餐。我问他愿不愿意离开宝丽金,在法国建立独立的维珍分公司。我可以让他完全独立地决定跟他喜欢的法国乐队签约。我们在一张纸上大致算出一些数字,帕特里克答应了。他和一个朋友菲利普·康斯坦丁一起创建了维珍法国公司。帕特里克负责生意,而菲利普则把时间花在跟各种乐队打交道上。
帕特里克辞职时,雅克·科纳打了个电话指责我:“当邀请你去吃晚餐时,你不该顺手牵羊把餐具拿走。”
我为挖走帕特里克而道歉,但也告诉他,帕特里克过来建立维珍分公司是他自己的主意。一直等到帕特里克离开宝丽金后,我们再次查看那些数字,才发现自己算错了,我们忘记在估算时加上增值税,零售利润也不对,而且无可救药地高估了巴黎的唱片销售量。但发现这些错误时已经太晚,帕特里克和菲利普已经开始维珍的工作。他们签下的首批乐队里有一个叫“电话”,它成为那一年的法国畅销乐队。后来那些年里,帕特里克回想起来总会摇头叹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放弃宝丽金那份有保障的工作,加入一家实际已经破产的英国唱片公司。
当我正和帕特里克谈判时,我又回到法国,去跟阿利斯塔唱片公司的总经理见面。我们无法在配销合同上达成一致,不过,当他开始夸耀阿利斯塔就要签下法国最重要的流行乐明星朱利安·克雷时,我却竖着耳朵仔细听起来。我不知道朱利安·克雷是谁,但我借故走开,溜到洗手间,在手腕上草草写下“朱利安·克雷”,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下毛线衫衣袖,将它掩盖住。结束会面后,我冲到一个公共电话亭,给帕特里克打电话。
“你听说过一个叫朱利安·克雷的歌手吗?”我问。
“当然听说过,”帕特里克说,“他是法国最重要的明星。”
“哦,他现在还没签约。我们何不试试能否把他签下来。我们能在明天午餐时跟他见面吗?”
在第二天的午餐上,帕特里克和我设法说服朱利安·克雷和维珍签约,在阿利斯塔的眼皮底下偷走了他。在两个星期内,我就成功地从两家唱片公司的午餐受邀者名单上除去了我的名字。不过,帕特里克和朱利安·克雷都将继续为维珍法国公司和他们自己创造财富。
如今,肯在纽约,帕特里克在巴黎,乌多在德国,再加上我们自己在伦敦的业务,我们完全有理由把维珍作为国际唱片公司进行宣传。但我们的麻烦是没有现金储蓄,因此任何挫折都可能致命。现在,当我前往位于斯特兰德的顾资银行时,我穿上了鞋子,长发也修剪过,绝不会被旋转门缠住,可他们仍像对待天才学生而非商人那样对待我。甚至看到维珍1000万英镑的销售额后,他们仍摇摇头笑笑。
“都是很好的流行音乐,对吧?”顾资银行的经理亲切地说,“我儿子酷爱麦克·欧菲尔德。我只希望另一个儿子别放这么嘈杂的朋克乐。偶尔我不得不冲着他大吼,让他把音量调小。”
我试图向他们指出,维珍即将成长为一家大公司。我们的销售很好,就像任何正规企业一样稳稳当当地赚大钱。但银行家们从不这样看问题。“你们做得非常好,”银行经理说,“不过,你们的盈余品质很差。我们无法预知维珍未来的走势。”
尽管这种分析令人不快,但在1978年年底,我们感觉非常自信。在英国,我们这一年发展得很好,拥有一连串名列排行榜前10位的热门唱片,唱片店的销售业绩也不错。然而,到1979年玛格丽特·撒切尔当选首相后,利率升高,我们遭到一次严重经济衰退的打击。英国的唱片销量20年来首度下降,我们的连锁店亏损严重。肯在纽约的运气也不好,维珍在那里制作出第一支单曲后,花了50,000美元做宣传,结果却一败涂地。我们不太情愿地决定叫停纽约的生意,让肯回国。
似乎一切都不对劲,就连家里也是如此。1979年11月,琼给我打电话说,船屋有沉没的危险。我让水泵一直开着,可它非但没把水抽出去,反倒像虹吸管一样把水吸了进来。我们在魅力号上碰头,试图蹚水抢救出家具和一盒盒档案。在我们将能够挽救出来的都抢救出来之后,我们站在拉船路上,跟邻居讨论怎样把船拖上来。有位邻居移动了一个盒子,一只巨大的振动器掉了出来,让我们尴尬不已。当它撞到地面时,开关被撞开了,然后它就开始振动。我们全都望着它,它“嗡嗡”地转来转去,最后掉进运河里,像鱼雷一般在水里飞快地移动,终于从我们视野中消失。
“它跟你有关吗,理查德?”琼挖苦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