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达·古斯芒。她是谁?是尤莉迪丝的姐姐,欧拉利娅十分不喜欢的尤莉迪丝的姐姐。这个吉达悄无声息地混到安东尼奥面前,已婚妇女的气味躲过了欧拉利娅对年轻姑娘的敏锐嗅觉。她与那个女人素昧平生,但从好友泽丽娅那儿得到许多可靠的消息:吉达涂着红色指甲油,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她从不做礼拜,去集市也要化妆。走路时上下颤动的双峰比圣诞火鸡还丰满,这对胸看上去比她的人都大,完全秒杀整个街区的女同胞。真是做作的妖精!这个吉达和她的妹妹一样做作,只是惹人厌的方式不同而已。尤莉迪丝只知道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扭捏作态,而吉达则想成为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比我们所有人都漂亮的女人!
欧拉利娅内心凄苦地和吉达较着劲。呵,如果这个女人觉得除了手牵手散步外还能和我的安东尼奥发生些别的什么她就错了,大错特错!欧拉利娅每天自言自语道。安东尼奥永远不会抛下我,他永远不会离开这间公寓。她不停地重复着。
欧拉利娅魔咒和之前一样发功,隔着几条街道对狐狸精作法。而吉达早就留意到老母亲病态的专制,她坚信安东尼奥总有一天会变成自己的。他迟早将属于我,全身上下都属于我。吉达每天自言自语道。只属于我一个人。她不停地重复着。
一边,欧拉利娅的身体状况迅速变差;一边,吉达的魅力与日俱增。某天夜里,在哥伦布咖啡馆内你侬我侬了一番后,吉达和安东尼奥坐进瑞士之家餐厅,就着烛光品尝起美味的奶酪火锅。这时,一位服务员走到他们身边。
“是安东尼奥·拉塞达先生吗?”
“没错,是我。”
“您的母亲打电话到店里找您。”
“时间到了,时间到了,”欧拉利娅急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的胸正在抽搐,我喘不上气。还有几个小时,哦,不,几分钟,还有几分钟我就要死了!快回来见我最后一面,记得叫神父替我施行临终涂油礼!”
安东尼奥飞奔着穿过信号灯,闯进圣器房摇醒神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心急火燎地踢开房门,发现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打毛线。
“我差点因为肺气肿送命。”她抱怨道,头也没抬。
一边,欧拉利娅几乎每月病危一次;一边,吉达越来越年轻,越来越美丽。身上的连衣裙裹不住她的酥胸,纤纤**越发修长,脸上的笑容无限放大,璀璨地晃人眼球。不知多少次,安东尼奥迷失在吉达上下齿间的缝隙里,甚至连尤莉迪丝也被抛至九霄云外。他发现自己的健忘症在加重,吉达让他体味到生活真正的滋味,尤其当胸罩搭扣被解开时,安东尼奥丢了魂。
在那对涌动的胸、那双大开的腿和那两瓣富有弹性的臀肉间,安东尼奥忘记了尤莉迪丝,忘记了母亲,忘记了难耐的奇痒。但当吉达再次提起诸如“承诺”这类实际的字眼时,他慌张地转移了话题。见状,吉达头也不回地离开,拒绝男人再触碰自己。这让食髓知味的安东尼奥抓狂,失控间,他忘记了更多东西,比如向恋人求婚的严重后果。那几个词闪过男人的大脑,未经细想便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后悔夹杂着畅快袭上安东尼奥的心头,他松了口气。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吉达张开双臂,将可怜的男人扑了个满怀。
她是最后的胜利者。
*
吉达说完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后皱了皱眉。自己和马科斯的婚姻还在存续期,她必须立马提出离婚申请。
在刚被抛弃的几年间,吉达多次回顾和马科斯的婚姻生活,试着反省她是否做错了什么,是否错得太多,才导致丈夫最终不管不顾地逃离。她找不到任何原因,每次,吉达只会得出同一个结论:除却王八蛋、怪人、厚脸皮、蛆虫外,马科斯还是个懦弱无能的生物,“娘娘腔”这个称号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娘娘腔马科斯不具备任何独立生活的能耐,最后只好返回博塔福古。我当时去老宅找他的时候,这家伙一定躲进天鹅绒窗帘后面不敢出来。吉达想得没错,马科斯的确躲在窗帘后,无动于衷地听着门卫告诉妻子他没有回过父母家。当吉达转身朝电车站走去时,马科斯拂开面前的窗帘。蓦地,吉达有些伛偻的背影闯入他的视线,有那么几秒马科斯真的想过跑出去将她护进怀里。但几秒后,他决定还是喝杯咖啡吧。
如果娘娘腔已经回到博塔福古豪宅的话,我的离婚申请就该寄去那儿。吉达思前想后,不知如何起草这份申请书。每当她准备把脑中还不错的想法付诸纸上时,握着笔的手总是僵持不前。最后,她决定只写“我想签离婚申请书”。言简意赅,无须赘言。
可吉达一提笔,她的右手便被前所未有的连贯性支配,洋洋洒洒地写满四页纸,仿佛患上自动书写症般流畅快速。她发泄着十几年间所有的伤痛——不知何时到头的困苦,缺乏男子汉气概的丈夫,埃斯塔西奥难挨的岁月。现在她对马科斯别无所图,只希望他能还她自由身。写到**时,吉达将儿子搬了出来,并强调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长大。“孩子的名字是弗朗西斯科·古斯芒,一双眼睛随你。除此以外,你们没有一星半点的相像之处。”
吉达的书信来得正是时候。马科斯也刚好在找她,怀着同样的目的。他要和自己的二表妹正式成婚,那个女人名叫玛丽娅·埃斯特尔。
几周后,马科斯和吉达在法官面前重逢。十几年后的再次相见,说是相见,却更像视而不见。马科斯用余光勾勒出女人的轮廓,眼神飘忽不定,投向大厅里所有不是吉达的地方。吉达目不转睛地直视法官,签署文件时才移开眼。马科斯接过笔,笔杆上仍留有吉达右手的余温。他颤抖着写下自己的名字。
离婚后,马科斯搬去和表妹同住。婚房是一栋位于科帕卡巴纳海滩区的空中别墅。或许是因为荷尔蒙分泌紊乱,或许是因为神经过度紧绷,或许是因为又将重新担起两人生活的责任,房前新艺术风格的铁栅栏门让新郎有一种坐牢的错觉。婚后,玛丽娅·埃斯特尔性情大变。她放任唇上的小胡子疯长,粗鲁地打嗝儿,像一尊大佛似的坐进沙发靠垫间,差遣用人和丈夫做这做那。马科斯唯一的慰藉是他走出家门后仍享有自由。戈多伊先生在政府里为儿子腾了个职位,一份只需要混日子的工作。马科斯每天待在共和国广场上的办公室内,握着笔用力地往横线笔记本上画画,沉溺于井字游戏中。有时,他会想起自己从未谋面的儿子,心中默默计算着他的年龄,不知道这样的算术是为了想象孩子如今的模样,还是他逃离吉达后的那段时光。
对吉达来说,她认为有必要把马科斯的事告诉安东尼奥。那几天,女人绞着双手,从房间的这头踱到那头,又从那头踱回这头,思忖着最佳的坦白方式。每隔几秒,她的鼻子都差点撞上墙,却仍想不出该如何开口。吉达向妹妹求助,尤莉迪丝用一句话结束了她的焦虑:“坦白真相的最佳方式就是坦率、直白地说出真相。”
那个周四上午,吉达将西科送到校门口后朝文具店走去,她要向未婚夫坦率、直白地说出真相。当安东尼奥看见女人眼中的忐忑时,当即吩咐小工蒂诺科早些回家,他锁上文具店,并在大门口挂了一块牌子:有事外出,马上回来。
两人坐在文具店的深处,吉达目视地板,绞着手向安东尼奥坦率、直白地道出真相。是的,她曾是一个疯狂的孩子,一个不计后果的孩子:年纪轻轻就离家出走,只为和一个自诩是她未来靠山的男人结婚。而这座大靠山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无情地抛下吉达和她肚里的孩子,并对他们造成难以磨灭的伤害。起初只是年轻母亲一人伤心欲绝,随后伤害延续到脆弱的孩子身上,母子俩的日常生活因为物质匮乏而变得痛苦不堪。吉达不得不独自撑起一个家,于是,她成了里奥孔普里杜一间男装店的收银员,遇到了老板阿米拉夫人。
吉达抬起眼,直面未婚夫。
“亲爱的,所以我们不能结婚。我非常想嫁给你,可我结过婚,无法再婚[1]。但我向你保证,余生都会做你最忠诚的伴侣。但我们永远不会踏进教堂,永远不会在太平绅士面前宣誓。”
吉达嘴巴开开合合的过程中,安东尼奥心里悬着的石头缓缓落地。他爱的女人不能,永远不能和自己结婚,他们不会有正式的婚姻关系。他不用签署婚书,不用站到法官面前发誓,不用听从神父那些暗含威胁的话语:“照主旨意,二人合为一体,除却死亡,今生今世不得分离。”几周内第一次,令人发指的瘙痒停止了对他的攻击。安东尼奥握住吉达的手,露出他此生最灿烂的笑容,同意,他同意永远不和她结婚。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吉达被安东尼奥脖子上的玉米面蹭花了脸,但他们都毫不在意,因为从今天起,这黏糊糊的东西将再无用武之地。
*
那年五月,安东尼奥和吉达向蒂茹卡的街坊们宣布了婚讯。依吉达所言,他们将前往葡萄牙举办婚礼。吉达的祖母是一位虔诚的教徒,连续几个月跪地不起,磨破了膝盖上的皮,只求圣母法蒂玛能赐给孙女第二个丈夫,像第一任丈夫尼卡诺尔那样完美的男人。如今愿望成真,小两口必须去葡萄牙的法蒂玛城,在祖母信奉一生的圣母面前还愿。
葡萄牙之行经历着一系列的变动,安东尼奥和吉达对此守口如瓶。欧洲的法蒂玛变成了巴西的坎普斯-杜若尔当,教堂中的婚礼变成了维拉英格勒萨酒店内的卿卿我我,两周的时间里他们几乎足不出户,如此便不用担心会偶遇熟人。
并非所有人都相信这段传言中的美满婚姻。一些女人对圣母法蒂玛的红娘属性深表震惊,向来以人类大局为重,只关心诸如战争,上帝最后审判日的女圣人居然有闲情逸致管起了男女间的情爱?另一些女人则对这场没有宾客的婚礼持观望态度——就连安东尼奥的母亲也不在场。还有一些女人对新郎的冷酷无情义愤填膺,一个49岁的男人怎么忍心抛下年迈的母亲这么多天,他以为把老太太扔给两个轮流值班的护士就完事了?
那些日子里,质疑声四起。然而,整个街区中无人能证实安东尼奥和吉达的故事是假的。她们唯一确定的只有:吉达左手上的大婚戒是纯金的。
[1] 在当时的宗教信仰和舆论风俗的大环境下,寡妇可以再嫁,但离异妇女再婚不被允许,且会受千夫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