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吉达从衣橱里拿出好几个卷发筒和发夹,捣鼓起尤莉迪丝的头发。她好像知道如何摆弄每一根发丝儿,它们很快变成了栗色的大波浪,倾泻在女孩的肩膀上。
“你从哪儿学会梳这种发型的?”
“附近……”
“附近是哪儿?”
“就是附近啦,尤莉迪丝。”
吉达没有磨多少时间就成功让母亲同意自己和朋友们一起去电影院。她不仅心神专注地看电影,还时刻留意着影片中明星和周遭观众的衣着打扮。吉达只有一条像样的连衣裙,她没法在穿着上翻花样,但发型可以!她想梳不同的发型,每天都不重样!
尤莉迪丝相信姐姐有做一切事情的权利。在她看来,吉达口中的附近一定是个非常酷的地方,和她唯一熟悉的学校及果蔬店大相径庭。那里肯定有形形色色的人和独一无二的体验。
收到圆盘项链的午后,两个女孩赖在母亲的梳妆台前,许久不愿离开。吉达给妹妹做着发型,怀念起童年玩过家家时的场景;尤莉迪丝换上和姐姐一样的装扮,变得小大人般成熟稳重。她们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并未发觉三月的微风吹起了窗帘一角,狗吠声从街道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哐当哐当”驶过屋旁,隔壁的金丝雀正不知疲倦地啁啾欢鸣。
马努埃尔先生感到自己正变得富有,那个曾经需要熔掉已故父亲的金牙打成婚戒的葡萄牙男人,现在有足够的财力负担整个家庭的花销以及对三个女人的宠爱,支付女儿们课外兴趣课程的学费对他而言已不在话下。于是,马努埃尔先生找到基恩·卢克,一个和五只猫(根据最后统计)一起住在巷尾的欧洲老光棍,教授法语和音乐课程。吉达选择了法语,尤莉迪丝则想学习竖笛。
吉达连第一个月的课程都没能坚持读完。那本关于动词变位的书让她光滑的额头长出了皱纹。所有字母她全认识,可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就全不认识了呢?不久,她以学习法语会妨碍课业为由,火速将动词变位书埋进书架最深处。吉达又回到了以前坐在客厅里的日子,阅读《女孩图书馆》系列丛书,翻看女性杂志,打发着午后漫长的时光。
尤莉迪丝请求父母继续向基恩·卢克支付吉达的学费,这样她一周就能上两堂竖笛课了。除去上课时间,她每天会训练一小时,每逢周末增加至两小时。很快,生硬刻板的音乐练习变成了抒情的康塔塔和十四行诗。不久,康塔塔和十四行诗又进化成空灵的歌曲,点亮了圣特蕾莎街区所有居民的好心情。
竖笛是尤莉迪丝的初恋。每天回到家,做完有错误的作业后,她便挺直腰背坐在乐谱前,沉醉于音符的世界里。当听说学校即将成立一个合唱团时,她自告奋勇为同学们伴奏。团长看完尤莉迪丝的表演后没给约瑟法小姐任何说不的机会,当下宣布这个会吹竖笛的女孩将成为合唱团的一员。次月,当巴西著名作曲家海特尔·维拉-罗伯斯来学校作关于合唱团优势的演讲时听到了尤莉迪丝的演奏,大音乐家将雪茄从嘴中拿开,指着舞台说:“我要这个姑娘来我的音乐学院学习。”
尤莉迪丝兴奋地转圈圈,但她的父母用一种不容商榷的口吻浇下一盆冷水:“恐怕不行。”基恩·卢克的课上得好好的,她难道还不满足吗?对葡萄牙夫妇而言,学习竖笛的投入不该是无底洞,它只是一种媒介,一份让女儿增加魅力,找到如意郎君的投资;一项让全家人在茶余饭后得到娱乐的消遣,当有人说“给我们吹一首进行曲吧”时,尤莉迪丝的竖笛才能发挥价值。自己的女儿根本无须再跟着那个身穿彩色外套的古怪先生学习。
“但我想学,我想学,我想学嘛!”尤莉迪丝嘟起嘴,双臂交叉,眉毛皱成一团,气急败坏地拍打房门。
接下来的几天,女孩经历着史无前例的心理斗争。心中有一个小人认为父母的话颇有道理,另一个小人则揪起尤莉迪丝的耳朵呵斥:“你一定是疯了,才会想着拒绝维拉-罗伯斯的邀请!”而尤莉迪丝不想尤莉迪丝成为尤莉迪丝的人格也支持父母的观点:她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去韦尔梅利亚海滩呢?还有,一个竖笛少女与中年男性艺术家朝夕共处真的没问题吗?不,这一切都存在风险。没有优美音符的人生是苍白无色的,但过多浓墨重彩的旋律会让生活窒息,所以,一切都得适可而止,音乐也是。况且艺术家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他们游走在道德暧昧的边缘,是危险的“另一群人”。
“我可以带妹妹去音乐学院上课!”吉达提议道。
“不许去,你必须留在果蔬店帮忙。”马努埃尔先生立刻否决。
“把我周六的工作时间翻倍,这样周中我就能带尤莉迪丝去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想去音乐学院勾搭帅气的小伙儿!尤莉迪丝不许去,你更不许去!”
吉达耸耸肩,用一种我尽力了的眼神望向妹妹,低头继续读她手中的杂志。
尤莉迪丝的家庭并不是一个允许民主讨论的家庭。她的父母更多时候只在“听”,而不在“倾听”。所以,如果某件事他们不感兴趣,你根本无法说服这对夫妻妥协;即便他们感兴趣,结果也一样。安娜夫人和马努埃尔先生迄今做过最有创意的事是将位于葡萄牙奥瓦良斯的西红柿铺子搬至里约亚历山蒂诺上校大街。他们对所有新消息的反应游移在“我没看到”“我不喜欢”“我不知道”和“我不想知道”间。非常难得的,他们脸上会露出一丝讶异的表情:“哦,我的天。”对于这两个葡萄牙移民而言,自家女儿拜师学艺于那个时代最伟大的音乐家简直是天方夜谭。那个怪诞的男人,那个从未把雪茄从嘴中拿走的男人。哦,我的天!
尤莉迪丝一生中从未如此激烈地与父母抗争。她朝他们大吼大叫,惊讶于自己体内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她是多么想跟随音乐大师学习竖笛啊!她能准确地吹出每一个音符,她能演奏最完美的旋律。为什么生活不能像音乐一样让人快乐呢?为什么她不能做想做的事,说想说的话呢?为什么她不能纵情于唯一的爱好,直到手指磨破嘴唇干裂,直到她沉溺其中,忘记周遭的纷扰呢?当她吹起那根木管时,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尤莉迪丝和竖笛,那是独属于她的时光和小天地。
尤莉迪丝的渴求太强烈太强烈了,以至于她不介意独自在拔河绳的一端孤军奋战,偶尔女孩会收到来自姐姐的零星助力。吉达将眼睛从杂志页上移开,替妹妹争取着:“但是妈妈,说不定哪天尤莉迪丝就去交响乐团演奏了呢!”“闭嘴,吉达。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尤莉迪丝拉啊拉,不停地拉啊拉,尽管她知道,绳子另一头的父母比自己孔武有力得多。
到了某一阶段,双方都感到心力交瘁。那些争执从长篇大论缩水到三言两语。尤莉迪丝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我想学,我想学,我想学。她的父母只是不停地摇着头不行,不行,不行。尤莉迪丝又不停地问道为什么?他的父母只好不停地搪塞就不行。最后,他们仿佛变成了三个疯狂的文盲——为什么?就不行。为什么?就不行。为什么?就不行。然而,谁也没想到,最终旷日持久的哭闹争吵、剑拔弩张会在一个眼神中收场,一个仅持续了几秒钟的眼神。
这个眼神始于果蔬店。那是一个周四午后,尤莉迪丝和安娜夫人占据着收银台的两端,一个看向左边,一个看向右边。午餐在交响曲“为什么?就不行”中草草结束。下午三点,若薇娜夫人带着儿子若泽来买土豆。妇人一边挑拣,一边和店里的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家常(若薇娜夫人只买了几个土豆,却说了一大堆话)。结账时,她看见尤莉迪丝母女脸上不痛快的神情,忍不住询问起缘由。
安娜夫人叹了口气,眼神暗淡地讲述着那场席卷果蔬店楼上公寓的战争,那场关于音乐的战争。她跳过了振聋发聩的咆哮、四分五裂的杯子和女儿惨烈的绝食夜。尤莉迪丝一度试图用辘辘饥肠来证明自己对竖笛大业的立场和信仰。
“就是这么回事,若薇娜夫人。我一直劝尤莉迪丝别把过多的精力放在音乐上。她现在应该好好学习,去做那些她这个年龄段女孩子在做的事情。和女朋友们一起出去逛逛街,认识些靠谱的小伙子,她也该开始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若薇娜夫人不时点头表示赞同。而一旁并未参与谈话的若泽则看向尤莉迪丝,抛出一个极尽挑逗的媚眼。女孩慌忙垂下眸,尽力在椅子上正身而坐。电光石火的刹那她发现,有些眼神和普通眼神不同,不但往心湖中投下石子,还会让全身别扭拘谨,就像现在,她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坐姿。当若薇娜夫人付完钱,包好土豆,拉上儿子离开后,那股不适感仍束缚着尤莉迪丝。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现阶段的身体,会因为一个眼神而变得不自在。
那晚她没有吃饭,不是因为竖笛,而是因为那份撩拨。深夜十点到凌晨两点,她脑中不断闪现若泽的眼神。凌晨两点到早上六点,那个眼神仍如电影画面般一帧帧循环放映,并且加上了桑塔纳公园牵手漫步,吉马良斯广场惊喜求婚,两家父母共进晚餐和弗里布戈新婚蜜月的场景。半梦半醒间,尤莉迪丝想的都是那个眼神。竖笛什么的,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第二天女孩醒来时,前几日关于音乐的辩论好似从未发生过。维拉-罗伯斯是谁?竖笛又是什么?尤莉迪丝不想尤莉迪丝成为尤莉迪丝的人格为此欢欣鼓舞,而心中另一个小人则无奈地努了努嘴:好吧。但你记住,一切远没有结束。尤莉迪丝用力捏了捏脸颊,让它们看上去红扑扑的;又学着吉达在头上胡乱地做起鬈发,随后兴高采烈地出门上学。她掰着手指头计算放学的时间,一颗心早已飞至果蔬店收银台前的椅子上。
尤莉迪丝觉得自己应该和姐姐分享这个秘密。吉达是那种知晓一切的女孩,又或者,她只费神去研究那些值得知晓的一切。她所了解的“一切”和尤莉迪丝世界中的“一切”南辕北辙。吉达从来不是一个优秀的学生,即使高中毕业,在果蔬店算账时她仍需要数手指头,还不能保证算对。但她知道如何不留污迹地涂上好看的红色指甲油,知道用什么腔调和成年人说话。有一次,她毫不怯懦地站到约瑟法小姐面前:“如果再让我看见你故意找我妹妹的碴儿,我一定去校长室举报你,把你做的丑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古斯塔沃·卡帕内玛先生!”因为吉达,尤莉迪丝重新在夜间喝水;因为吉达,她无意间说出“佩德挪”时也不再感到羞愧。
她们是一对互补的姐妹。当尤莉迪丝半夜被阁楼上的幽灵吓哭时,是吉达紧紧握住妹妹的手,轻声安慰道:“别害怕,刚刚是负鼠和它的宝宝们从阁楼上经过。”当吉达双肘无力地支在书上,手指插进发间,绝望地为第二天的微生物考试强记各类专有名词时,是尤莉迪丝始终陪伴着她,不厌其烦地辅导:“我们一定能找到记下这些微生物的办法。来,先从原生动物开始,它们有两类骨架,依靠鞭毛和纤毛四处移动。”
还有一次,尤莉迪丝满脸泪痕地从学校跑回家,告诉母亲自己可能被电车擦伤了。安娜夫人只例行公事地递给她一块布条。是吉达及时出现,给予她更多安抚和建议:“快把布条换上,这样血就不会流下来了。”
“听着,尤莉迪丝,你没有受伤。从今天起这种情况每月都会发生一次,你现在是个真正的女人了!”
吉达为尤莉迪丝所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一个姐姐应尽的义务。她详细地向妹妹解释流血的原因以及女人们为什么会怀孕。尤莉迪丝睁大双眼窥探着吉达的世界,那是一个诡秘莫测的世界,在那里她的姐姐是最博学的人。吉达温柔地将尤莉迪丝搂进怀中:“总有一天你会变成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有一个非常爱你的丈夫和许多儿女,你会拥有一间很大的屋子,屋前还有一个很美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