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达感到心脏正在胸腔里剧烈地扑腾。她冲上电车赶至博塔福古,还没走近豪宅的大门就被守卫拦下:“没有叫马科斯的人来过。”她又去了市政厅,向市长办公室主任讨说法。两小时后,一位秘书告诉她,戈多伊先生并不清楚儿子的行踪。
当她坐上返回彼耶达迪的火车时,天色已暗。到家后,吉达拿出藏在面粉罐里的备用金,还够支撑两个月的生活。她评估了一下家中的财产,盘算着能卖多少钱。马科斯的婚戒是第一个要被典当的东西,还有他那些质量上乘的鞋子和西裤,应该也值几个钱。算完账后,吉达特别想清扫屋子:她为地板打蜡,把洗手间拖干净,为家具上好护理木油,用扫帚捣掉天花板角落里的蜘蛛网。换下床单,洗净后挂在晾衣绳上。拿抹布擦掉盘子上的酱汁,握着铝锅里里外外冲洗。随后,她将切好的洋葱扔进烩饭,用橄榄油煎了两个鸡蛋,坐到桌前,开始吃这几天第一顿像样的饭菜。
收拾完厨房,吉达坐上沙发,摩挲着胸前的圣母圆盘吊坠。谁说她不能独自抚养孩子?这个月的房租先赊账,然后在某个清晨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无须改变容貌,也能继续佩戴婚戒,可以对邻居们声称自己是个寡妇,急需一份工作,但必须在肚子显怀前找到落脚处,这样当老板发现怀孕的实情后才不会有勇气辞退她。生产完她一定能找到帮忙照看孩子的人,毫无后顾之忧地重返工作岗位。
嗯,就这么办。吉达在心中为自己打气。她一定能克服眼前所有的困难。她关上台灯,起身准备就寝。可能由于动作过急,一阵头晕目眩后吉达跌回了沙发。
不,这一切都是痴心妄想。这一切都是荒唐的白日梦!我要怎么伪装成寡妇?谁会给我一份工作?即使找到工作了,生完孩子后怎么办?难道要我说,是这样的,老板,我需要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可能三个月,可能更久,您可不可以保留这份工作并且继续支付我工资呢?还有,孩子生下来要交给谁?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让妈妈们白天寄养孩子、下班后再接走的地方!
不行,她的设想不具任何可行性。当下唯一可行的是回去找父亲和母亲。让骄傲自尊什么的见鬼去吧。她只能向父母交代一切,请求原谅,请求被重新接纳。
翌日,吉达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没穿高跟鞋,没涂口红。搭乘一列火车再转乘一辆公交车后,她才坐上前往圣特蕾莎的有轨电车。离家越近,放弃为人母、永远承欢父母膝下的想法就越甚。她想重回安娜夫人温暖的怀抱,接受亲昵的爱抚,每晚像孩子般酣然睡去,不用多虑明天是否依旧美好;她想靠着父亲的肩膀从美梦中醒来;她想和尤莉迪丝一起喝热乎乎的粥,每个早晨,每一天。
列车载着吉达向前行驶,果蔬店和马努埃尔先生的那双眼睛由远及近,慢慢变清晰。母亲和妹妹应该在家吧,她们一定正忙着准备午餐呢。吉达下车后,快步朝果蔬店走去,再次与父亲面对面的心情越发迫切。她踏进店门的瞬间,马努埃尔先生低下了头。
“爸爸?”
……
“爸爸?”
……
“是我,爸爸。你的女儿,吉达。”
马努埃尔先生仍旧低着头,紧咬的牙关松了松,为这场重逢画上句号。
“我只有一个女儿,她叫尤莉迪丝。”
*
吉达连夜搬至埃斯塔西奥。清晨,她一身黑衣站在小出租屋的窗边,向隔壁邻居做着自我介绍:“我叫吉达·古斯芒。来自波苏斯-迪卡尔达斯。是个寡妇,没有家人。”她告诉对街的邻居自己急需一份工作。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会通知你。”邻居友好地回应道。
午饭后,吉达走出家门,准备好好认识这个新街区。这儿有一爿杂货店、一间面包店、两家酒吧和一些小饰品店。我可以尝试在这些店铺中找份工作,她规划着自己的未来。下午,浓浓的困意席卷全身,吉达匆匆赶回家,掀开被子躺到**。
搬来埃斯塔西奥,怀着两个月的身孕还想找工作,她居然真干了这么荒谬的事。自己最该做的难道不是尽快摆脱这个孩子吗?没错,孩子不能留。吉达走进厨房,用铁锅煮了几根肉桂棒,将沸腾的棕色**倒入茶杯。喝下这杯肉桂茶就能和肚子里的小生命说再见,然后开启她的新生活,即使免不了波折坎坷,但一切定能否极泰来。
吉达站着,等滚烫的茶水冷却。当杯子不那么烫手时她觉得最好再等一会儿。最后,棕色的**彻底变凉,冰冰凉。吉达捧起茶杯,双眼愣怔。倦意再次袭来,她想睡觉。明天再说吧。明天。
第二天,吉达来到杂货店,询问老板是否需要帮手。
“你有相关工作经验吗?”
“我过世的丈夫是开果蔬店的,后来因为债务问题变卖了店铺。”
“你会收银结账吗?”
“会,我会,先生。”
泽先生开出工资,吉达连连点头。能有个漂亮姑娘坐在收银台前对泽先生而言是桩美事,能有钱支付生活开销对吉达而言也是桩美事。
接下来的几个月,漂亮姑娘越来越臃肿,泽先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某天,吉达将老板拉至杂货店的角落,声泪俱下地讲述着丈夫在自己刚怀孕时就撒手人寰的悲惨故事。女人的眼泪软化了泽先生的心,他安慰吉达:“没事,都过去了,孩子。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工作,以后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吉达清楚自己该怎么做,等孩子出生后找户好人家收养他,这是继续生活的唯一方法,她不能再一意孤行了。女人故意忽视日益变大的肚子,也不理会腹部偶尔传来的绞痛。当那个小东西用脚踢她的肋骨时,吉达不耐烦地威胁道:“再闹,再闹马上去医院,从医院出来就把你送进孤儿院。”
计划的第一部分如阪上走丸,进行得相当顺利。直至某个周日早晨,吉达感到腹部传来分娩前的阵痛,她觉得可以忍受,决定步行前往医院。然而,痛潮愈演愈烈,一浪接一浪地冲击着神经。当她到达红十字广场时,早已战栗地合不拢腿,最终被好心人送进医院。吉达意识涣散,只隐约记得自己坐在走廊的尽头(还是大厅),独自等待了两个小时(四个小时,或是六个小时),难以承受的疼痛让这位产妇弓起身子。突然,一阵剧烈的抽痛传遍四肢,她差点昏死过去。吉达垂下头,看见了孩子的脑袋。身边围上几个护士,手忙脚乱地将她推向产房。神魂失据间,吉达听见四周回**着撕心裂肺的吼声,那些不知道她名字的人催促自己用力,用力。婴儿的啼哭声,肮脏的地板,被血染红的白大褂……陌生人进进出出,这里好似果蔬店门前熙熙攘攘的大街。吉达被抬上担架(也许是轮椅)送回病房,气力殆尽。当她终于撑不住,快要在布满其他女人头发和新鲜血污的**睡去时,有人送来一个白色小包被。
“别把孩子放这儿。”
“医院婴儿床位紧缺。”
以前的吉达绝不会允许这个刚从肚子里蹦出来的祸害留在身边过夜。但那时的吉达身心交瘁,如果呼吸也需要使劲她宁可憋死。女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好好睡一觉。眼皮搭上的瞬间,心没由来地一紧,不能让小包被掉下床!吉达费力地睁开眼,挣扎着挪动身子,将婴孩搂进怀中。如果她曾想过抛弃他,那现在她反悔了,她宁可放弃一切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吉达将小婴儿贴到胸前,心底涌起的坦然让她动容。有你在我身边真好,弗朗西斯科。
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