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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2页)

“我就是这样发现你住哪儿的。”吉达说道。

“这是多久前的事?”

“不算太久,去年吧。你那天穿着一条浅黄色的白条纹花边连衣裙。”

“哦,那条啊,那条裙子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你什么时候学的针线活儿?”

“也是去年,”尤莉迪丝将视线投向面前的书架,“但我以后不会再做了。”

*

当吉达一点点从过往中自愈时,西科也一年年长大。起初那几年无忧无虑,随后那几年郁郁寡欢。

西科还小时,以为所有的家庭都和他的一样,所有的孩子都有两个妈妈,所有的妈妈都如自己家中那两位一般善解人意(当然,他的妈妈们是最最最善解人意的)。他一直相信,如果把糖罐子四周的蚂蚁统统吃掉,就能拥有超级英雄之眼。妈妈曾说过“吃蚂蚁对眼睛好”;脑袋上鼓起的大包内能孵出小鸡;烧水壶是活的,因为他会吹口哨;如果吃太多棒棒糖,嘴巴会永远变成红色;美国队长住在后山里,离这儿好远好远。

西科稍微长大一些时,发现很多事情并不如他所想。他的家庭是不正常的,其他孩子都有爸爸,那个出现在教科书里,穿着深色西装梳着锃亮大背头的男人。其他孩子只有一个妈妈,虽然也有很多兄弟姐妹,可他们不会像自己家中的哥哥姐姐那样,早上来晚上走。蚂蚁对眼睛好是因为吉达懒得将它们从粥中挑出来。头上鼓起的大包只会让人脑壳疼,虽然西科仍抱有里面能走出小鸡的期待。至于烧水壶为什么吹口哨他依旧很疑惑,但可以肯定,它不是活的。妈妈们郑重其事地向他保证,吃很多棒棒糖嘴巴真的会永远变红。还有,美国队长不住在后山,他住的地方比“好远好远”更远,得乘飞机才能到,而真正住在后山的是捣蛋鬼萨西·佩勒勒[2]。

西科再长大一些,差不多十岁之际,基本了解了所有真相。他的两个妈妈是**,学校里某个同学这么喊她们,西科和那个同学大干一架,尽管他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男孩头顶血污回到家,吉达见状冲他发了一大通脾气。不一会儿,可能觉得方才的语气有点冲又或是出于愧疚,吉达走进厨房为儿子准备燕麦粥,因为担心西科脑袋上的肿包会感染,她小心翼翼地将碗里的蚂蚁挑拣出来。“妈妈,关于吃蚂蚁对眼睛好的故事是你骗我的对不对?”吉达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西科现在终于明白,头上的大包中没有小鸡,打架后额头上的肿块只是单纯的肿块而已。烧水壶会发出声响是水蒸气的作用,就像那夜,西科胸部积痰,菲洛梅娜往煮沸的开水内加入桉树精华为他祛痰,烧水壶并未审时度势地闭上嘴,依然欢腾地吹着口哨。菲洛梅娜递给他一根棒棒糖,只字未提嘴巴会永远变红的事。生病的夜晚着实美妙,吉达会允许他睡在身边,躲进母亲怀里的男孩再也不用害怕后山中的怪兽一口将自己吃掉,毕竟美国队长住在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根本来不及拯救无人保护的西科。

棒棒糖、关爱和燕麦粥均无法抑制西科心中疯长的易怒因子,他的确过着很好的生活,然而这样的生活也是异于常人的。他的两位妈妈那么地温柔体贴,可同时又那么地受人轻视。为什么那个女人在路上看到菲洛梅娜会愤愤地穿过人行道向她啐痰,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喊着婊子?为什么集市上有人对吉达指指点点,说她是夜场女郎?为什么当自己问母亲“他们干吗叫你夜场女郎?你不是每天下午六点后就不出门了吗”时她会露出难堪的表情?为什么菲洛梅娜每次只能等弥撒开始后溜进教堂,还没结束前又得偷偷离开?为什么他原本的认知全是错的?西科明白得越多就越无法压下胸中的怒火。偏见、贫穷、父亲的缺席、母亲们艰难的生活,这所有的一切将西科揉成一团乱麻。那段时间里,他只能凭直觉整理内心的纷乱。

11岁后,西科从一个易怒的小男孩变成一个愤怒的大男孩。菲洛梅娜,他的菲洛梅娜妈妈**里长满了肿块,总是被疼痛折磨。某天下午她从医院回来,脸上不见半分笑容。从那天起,癌症取代**、婊子和夜场女郎,成了这个家最忌讳的词。看到西科眼中蓄满沮丧和失望,菲洛梅娜努力地强颜欢笑:“哦,别担心小家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试图将西科拥入怀里,可他们的身体刚一触碰,一声痛苦的尖叫就从她喉间溢出,菲洛梅娜妈妈实在太疼了,疼到她连伪装的力气都使不上。

吉达和菲洛梅娜遣散了家庭托儿所里一半的孩子。菲洛梅娜终日躺在房里哼哼唧唧,吉达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同时照顾好孩子们和可怜的朋友。西科想帮忙,却被母亲一口回绝:“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是考出好成绩。”西科把脸埋进书本,用各种故事塞满大脑,每当他抬头望向周遭时,只觉得自己正置身地狱,于是他赶紧低下头,再次躲入书本的世界中。

菲洛梅娜的生命一点一点被病魔蚕食。放射治疗只留给她两条烧焦的手臂,乳腺手术也无力回天,反倒让她变得更加虚弱。癌细胞像温度计中的水银渗进五脏六腑,医术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将它们彻底清除。菲洛梅娜和病魔占领着同一具躯体,此刻,癌细胞正高举武器大肆扩张,而菲洛梅娜则节节败退。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可这段迟早要走完的时间为何如此漫长!

“老天啊,为什么我还在这里。”菲洛梅娜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无奈地发现她仍苟活于人间。

癌细胞迅速扩散到大脑、大腿,甚至是肋骨间。医生们摇着头,尽量缩短她看诊的等候时间,许下连他们自己都不信的诺言,为菲洛梅娜加油鼓劲。

死亡迟迟不至。那个女人早已没了人形,那个女人现在只是一堆挤在**的伤口,但死亡还是倔强地拒绝到来。日间,菲洛梅娜一言不发;夜里,她辗转呻吟。死亡于她而言是种解脱,可如今这种解脱都是奢望。西科上学后,似醒非醒间她向上天祈求:“让我死吧,让我死吧!”上帝回答:“我听见了,我会安排,但不是今天。”菲洛梅娜着急地追问:“我的上帝,不是今天那是哪天?”上帝回答:“该来的自然会来,菲洛梅娜。不是不到,时候未到。”

然而,该来的始终没来。菲洛梅娜去医院的路上,所有看见她的人都嫌恶地别开脸;附近的邻居堵上耳朵,没人愿意多听女人的鬼哭狼嚎;母亲们急急地将自己的孩子从那座病窟里带离。最后,整个家只剩下吉达、将脸埋在书中的西科和百分之三十的菲洛梅娜。

面粉罐里的积蓄只够他们喝几个月的鹰嘴豆汤,但最让吉达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给我打一针,给我打一针!”菲洛梅娜意识混沌地说着胡话。

医院每天注射的吗啡根本不足以缓解癌细胞扩散带来的蚀骨疼痛。吉达数了数面粉罐里的纸币,朝药房走去。

“早上好,若昂先生。能给我拿几小瓶吗啡吗?”

“吗啡?这可不行,吉达小姐。只有凭医生开的处方我才能卖给你。”

“多少钱我都出,若昂先生。”

她戚戚然地叙述起昨晚发生的一切,试图激起面前人的恻隐之心。

“吗啡是买给菲洛梅娜的。她昨天半夜准备拖着病体逃走,说不想看见我们伤心,不想成为我们的累赘。可怜的菲洛梅娜最后昏倒在走廊上,我和西科好不容易才把她拉回床。今早醒来时她已经神志不清了,一直说天堂的门关了,她再也见不到八个孩子了,说无论她怎么喊叫怎么晃动铁栅栏就是没人回应自己。”

“你知道的,这种药注射过量会上瘾……”

“多少钱一剂,若昂先生?多贵都没关系。”

额外的一剂吗啡花掉面粉罐里一半的积蓄。第二剂花掉另一半。第三剂时,吉达变卖了圣母圆盘项链,自戴上后她一次也没从脖子上取下过。第四剂时,吉达躺进药店后面的毛毯里,身上伏着气喘吁吁的若昂先生。第五剂和第四剂时一样。第六剂,没有第六剂了,菲洛梅娜最终在吗啡编织的梦境中安然离世,正如吉达希望的那样。

到达天堂时她仍飘飘欲仙,通往极乐世界的大门终于向自己敞开。她每往前跨一步,身体就轻松一分,走出几米后,她仿佛回到了15岁的少女时代。

“多么漂亮的姑娘啊!”站在她身旁的天使感叹道。

“漂亮姑娘?是说我吗?”菲洛梅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使点点头:“没错,就是你,漂亮极了。”他递来一面镜子。菲洛梅娜看向镜中的人儿——肤如凝脂,齿如含贝。她高兴坏了,抓着面前出现的第一个人,狠狠地亲上一大口。

“你这么对我真的没问题吗,菲洛梅娜?”

“哈哈哈哈,能有什么问题,当然没问题!”她爽朗的笑声响彻云间。

“好吧,好吧,菲洛梅娜,”圣徒彼得看着她,“欢迎来到天堂,你的八位小天使正在前面等你。”

是的,确实没问题,圣徒彼得知道,每个长途跋涉抵达这里的人都难掩心中的狂喜。当第一次踏进天堂大门,看见自己的脸重观光洁时,她同样笑得前俯后仰。哦,你真该瞧瞧她在人间时的那口烂牙和骇人的梅毒斑。

[1] 雷斯,巴西1942年以前使用的货币单位。

[2] 萨西·佩勒勒,巴西民间传说里的著名人物。只有一条腿的黑人青年,头上总是戴着能够产生魔法的红帽子,是个调皮的小恶魔,喜欢各种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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