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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2页)

两天后,吉达敲开了尤莉迪丝的家门。

*

吉达并未把整个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尤莉迪丝。她端坐于沙发上,双腿交叠,妹妹眼中的关切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四分五裂的自尊心也开始汇拢。在吉达向妹妹叙述的版本中,菲洛梅娜是一位退休老师,“只有教育工作者才能像她那样照看孩子,尤莉迪丝!”若昂先生成了无偿为西科供药的圣人。“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忙前忙后,我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关于马科斯的部分吉达没作任何隐瞒,“流氓”“一无是处”“厚脸皮”从她齿间蹦出。姐姐口中那个男人的事迹让尤莉迪丝的双眼瞪得如弹珠一般大。

“刚结婚不久,马科斯居然问我什么是滤网。尤莉迪丝,他说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我说这东西可以过滤奶皮和奶沫,这家伙又说他家的牛奶端上桌前就已经在厨房里去过奶沫了。哦,我的天!尤莉迪丝,你能想象吗,居然会有男人不知道滤网是什么!马科斯也从来没切过橙子。有一次午饭后我在桌上放了几个橙子,他居然拿起刀斜着往下切,斜着切!这还怎么吃!还有,他必须拿枕套罩住脸才能睡着,说自己的双眼没法承受早晨阳光的刺激,因为博塔福古老宅里的窗帘是天鹅绒的,太阳晒到我们这种人的屁股都照不进他的房间!这个男人真是个娘娘腔,尤莉迪丝,娘娘腔!”

听着姐姐的控诉,尤莉迪丝不由得心生宽慰。她不可避免地拿安德诺尔与马科斯做起比较,他的确一直都是个好丈夫,至少安德诺尔知道何为滤网。滤网就是姑妈达尔瓦和老婆尤莉迪丝用来过滤橙汁的东西,没有滤网他可能早就被橙核噎死了。

关于阿米拉夫人的部分吉达也稍作了改动。土耳其女人变身为世上最好的老板。当她听闻吉达要辞职的消息时,踉跄地坐到椅子上,心情沮丧。她将手放在胸前,无比真诚地说道:“哦,吉达,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你真该看看她哭得多伤心!但我也没办法,我和她说自己想过新的生活,想多花些精力在西科的学业上。”

正因为阿米拉夫人并没有把她当女儿看待,吉达才会跑来投靠妹妹。她将茶杯放在桌上,挪动身子坐到沙发边缘。

“就是这样,尤莉迪丝。现在我也该放下一切,请求爸妈的宽恕了。我们这就一起回去。爸爸或许无法理解我当初的不辞而别,但妈妈,妈妈她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女儿!”

尤莉迪丝垂下眼帘,怔怔地看着地板。

“妈妈去年死了。”

吉达的手猛地捂住胸口,试图抓起她的圣母吊坠,但那个小圆盘早已不在那儿了。

*

没人清楚安娜夫人的病因。某种疾病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生活,让她变得越来越佝偻,越来越羸弱。如今,安娜夫人连鳕鱼块也不碰了,以前她可是会拿面包把盘里的汤汁都蘸干净的人哪。每日,她不是悲伤地坐在果蔬店的收银台前就是悲伤地整理房间,或是悲伤地准备饭菜,又或是望向相框内吉达的照片,悲伤地悲伤着。

她不间断地去看不同的医生。贫血,缺少维生素,缺少钙,缺少矿物质,医生们下着各种各样的诊断,但他们不知道,她缺少的其实是吉达。安娜夫人抱起一堆营养片,带上“身体一定会好转”的承诺回了家。你需要滋养神经、心脏和肌肉,医生们开出各式补品,但其中没有一味药能让她忘记吉达。安娜夫人继续病着,将整块整块的鳕鱼扒至盘边,视线只执著于搜寻角落里的相框,那是她唯一的解药。

有一天,她睁开眼,觉得没有下床的必要,于是来回翻了个身,再次睡去。第二天,她睁开眼,觉得没有翻身的必要。第三天,她没有睁开眼。

妻子的死让马努埃尔先生变得有些疯癫。作为一个血统纯正的葡萄牙人,他选择独自舔舐伤口。安娜夫人过世的头七天夜里,他一个人待在房中,绝望地拿头撞击墙壁。他想抓扯头发,可只摸到耳后仅剩的几缕。他每日将这几根发丝儿往前梳以遮盖光亮的头顶,它们对男人来说弥足珍贵,于是,他止住了手上拉扯的动作。马努埃尔先生当时的心境和吉达得知母亲死讯后的情绪无异,是悔恨,深深的悔恨,尽管妻子的死并不是他的错。葡萄牙人从小在没落的大环境中长大,于他,于周遭的人而言,没有什么比荣誉更重要。正是这种信仰让马努埃尔先生放弃了吉达,即使女儿必须远走他乡,即使妻子的生命正一点点流逝,那也好过重新接纳一个不守妇道的姑娘,让自己颜面扫地。

*

那天下午,安德诺尔到家时,撞见了电视剧中才有的场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漂亮女人——满脸狰狞却依旧漂亮的女人——正身陷沙发,崩溃地挥动手臂。尤莉迪丝尝试安抚她,达斯·多勒斯站在一旁,手持银托盘,上面放了一杯糖水。塞西莉娅和阿方索也刚从学校回来,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人愿意错过这戏剧性的一幕。还有那个胖胖的男孩,此刻正满脸怒意地紧抱漂亮女人,伴随她前俯后仰的节奏,一同绝望地摇晃。

安德诺尔没有动怒,没有冲上前指责,他出奇地平静。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又从尤莉迪丝的眼中看见生机。安德诺尔很高兴妻子重新拥有了喜怒哀乐的能力,即便她只是眼前这场大戏里的配角,即便这场大戏此刻正在自己家中,在他的筷子腿收音机旁上演。哦,真希望他们别波及他心爱的小玩意儿。

安德诺尔觉得可以换个时间亲吻妻子的额头,于是径直走向房间,换下西装,穿上拖鞋。当他再次回到客厅时,那个女人已不如刚才那般癫狂,正小幅度地前后晃动身子,低声啜泣。男孩和尤莉迪丝仍将她搂在怀里。

当吉达彻底冷静下来时,安德诺尔走到她面前,作了自我介绍。女人眼眶下方淌着两条黑色的小溪,但她恍若未觉。“你好。”吉达说道。“你好。”安德诺尔说道,再无他言。尤莉迪丝将姐姐和西科带进客房,指明卫生间的位置并嘱咐他们半小时后开饭。

那晚,饭桌旁的六个座位被全部占满,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安德诺尔和尤莉迪丝顺理成章地接待了两位外来客,看到母子俩在家中走动也不觉违和,起初是几天,后来是几个月。尤莉迪丝和安德诺尔夫妻间的日常——早晨互道早安,一起喝咖啡,丈夫午餐后给妻子打电话,下午五点半的额头吻,共同的晚餐时光,夜深互道晚安——看似稀松平常,实则暗中较劲。尤莉迪丝的一言一行都无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姐姐会和我们住在一起,等她准备好自然会离开,但我不能保证是一个月,还是一年,或是更久,总之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安德诺尔默许了妻子的行为。能看到尤莉迪丝重拾快乐,笑着亲吻塞西莉娅和阿方索,真好。能听到女人的大笑声响彻整栋屋子,真好。他以前怎么没发觉妻子居然能笑得如此上气不接下气。有吉达在他们身边的感觉也不赖,尤莉迪丝的姐姐为古斯芒·坎佩罗家带来了吉达风格的装饰——水晶花瓶中插着鲜花,刺绣台布被铺上饭桌,还有那对靠垫,恰如其分地装点了光秃秃的沙发,简直是神来之笔。而西科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总是沉浸于自己的小世界。今年年初他以高分考取佩德罗二世学院,现在正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他是全里约最好的中学里最好的学生,但西科对此不以为然,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只有书本。这让塞西莉娅有点不爽,一个并未优秀到能登天的男孩怎会完全无视自己呢?她可是巴蒂斯塔中学的年级皇后!是全初二年级三个班一致票选出来的佼佼者!(据塞西莉娅说,第二名只得了八票,还是那个姑娘在课间休息时向同学们派发芝士面包球换来的。)

偶尔,西科会从书本中抬起头,和阿方索玩一会儿纽扣足球,这对塞西莉娅而言又是一种挑衅:最值得男孩们留意的纽扣难道不是她连衣裙上的那几颗吗?除去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矛盾,吉达和西科很自然地融入了新家,仿佛所有人早已等候他们多时,仿佛有了他们的加入,古斯芒·坎佩罗一家才是完整的。

当然,母子俩的到来为本就围绕着这栋屋子的谣言又添了把火。这些日子里,泽丽娅交叉双臂,一只脚有节奏地敲击地面,全心全意地思考着墙壁另一端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事让尤莉迪丝笑成那样。真是不雅,泽丽娅颇为不屑。在她看来,所有违背伦理纲常和良好修养的行为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而身处那个时代,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快乐就是缺乏教养的行为!还有,那个那么,那么,那么……吸引人的少妇,那个那么,那么,那么……细皮嫩肉的男孩,他们又是谁?原来是尤莉迪丝的姐姐和她的儿子!泽丽娅利用鸭嘴兽技能很快挖出两人的身份,貌似这个女人还是个寡妇,丈夫因癌去世。面对邻居探究的眼神,吉达干脆事无巨细地说起那段过往:“我陪他到美国克利夫兰接受治疗,我们租下一栋都铎式的大房子,每天都能欣赏窗外的雪景。一家三口像喝水一样喝热巧克力,尼卡诺尔还为我买了一件貂皮大衣,西科在那里学会了滑冰。但夫人你知道的,当上帝召唤时,没人躲得过。上帝就这样唤走了我亲爱的尼卡诺尔,那个男人是那样俊美、温柔,那个权高位重的外交官,我们祖国巴西最忠诚的人民公仆……你知道他给我托梦时怎么说吗,泽丽娅夫人,那头的生活可比这头有趣得多。”

泽丽娅的心脏愤怒地收缩着,越收越紧。为什么她挑不出吉达故事中任何不合逻辑的地方?但她知道其中一定有破绽,她知道。

[1] 克鲁塞罗,巴西1942至1993年间使用的货币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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