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金妮·格林希尔说,“宗教是关于上帝,关于死亡的,关于怎样带着对死亡的看法生活下去,我曾以为宗教是那样的。”
是的,跟死亡也有关,霍利教士讲开了,他讲到死亡是什么,死亡也是性的一部分,生殖细胞是不会消亡的,但被性别界定的性别个体却难逃一死,正是性把死亡带到了世界上……
电话又响起来了,霍利教士躬身去接电话。
“这里是‘聆听者’,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啊,是的,他在这儿,我让他来听,请等一下,请别走开。”
他把电话交给丹尼尔,用手挡住电话话筒,把一缕苦烟味憋在嗓子里:“找你的。”
“你好,我是丹尼尔,请问是哪一位?”
“我是鲁茜。不知你是否记得我?我以前曾和杰奎琳一起去‘青年基督教徒’,那时候你也在那儿,在约克郡那阵子。”
“我当然记得你,请问我能如何帮助你?”
“我打电话是通知你回来一趟。玛丽出了意外,她现在在卡尔弗利医院,没有意识。她的外婆正在病床边陪伴着她。我在儿童病房工作,我想你知道,我跟她外婆说了会找到你。”
丹尼尔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眼前出现了跳舞的土丘像在地震中被拱起来一般的空蛋盒。
“你在听吗,丹尼尔?”
“我在听。”他的嘴唇干了,“她出了什么事?”
“她头部受了伤。她在游乐场被发现的。可能是其他小女孩撞倒了她,我们还不确定,但从她所在的地方看,没有从高处摔下来的可能。丹尼尔,你还在吗?”
他说不出话来。鲁茜轻细的声音,就像他对那些来电者给予宽慰时所使用的声音一样。鲁茜说:“她基本上没有大碍,她的伤处在前额上,不是在后脑勺,这很好,因为前额颅骨比较强硬。但我还是觉得你需要知道她的情况,你可能要来看她。”
“她正处在最好的照料中,”远方的那个声音说,“她会尽可能得到最好的照看,这你知道。”
“我知道,我马上过去。”
他放下电话,眼睛直盯着这间斗室。他一个大男人,发着抖。
“我们能帮上忙吗?”霍利教士说。
“我的女儿受伤了,在约克郡,我得快点儿去。”
“你需要的是热的甜茶,”金妮说,“我现在就去泡给你。教士你去查查国王十字火车站的发车时间表,好吗?你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吗,丹尼尔?”
“不,我不知道,他们好像也不知道。她在游乐场被人发现的。我得走了。”
霍利教士打了电话,听着嗡嗡的答话。
“她几岁了?”金妮问。
“八岁。”丹尼尔说。
他从来不谈论自己的孩子们,霍利教士和金妮从不问。他们知道丹尼尔的妻子死于一场意外,丹尼尔的孩子和外祖父母一起住在约克郡。丹尼尔常常去探望,这是他们俩知道的,但他从来不谈起那些探望。金妮端来了更多茶和饼干。霍利教士忽然开始记录起了火车时刻表。“至少,”金妮说,“从这儿走去十字火车站就几分钟的时间,可以在路上买个牙刷。”她还问起了孩子的状况。
“她还没有意识,但他们说她肯定会没事。我期望他们说的是真的,但他们说这些事的时候应该是审慎的,不是吗?”
“那是肯定的,没错。”
“她还那么小啊。”丹尼尔说。
但是他想象不出玛丽的脸,有意识的脸或无意识的脸。他看到了斯蒂芬妮的脸,他的妻子,躺在厨房地板上,她的嘴唇从她微湿的牙齿上被掰正。他就是那个男人,看着那张脸的那个男人。她的脸变成了那个样子,恐怖的样子;这番景象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是她死后的脸,他就这样醒着也被那张脸追逐着。每当他的脑海里思路将要顺着任何事物诱发出或开启对那张脸的印象时,他已经练就出一种屏蔽的本领。始终有些字眼,有些纯真、开心的记忆,还有一些气味和一些存在着的人,每当这些人、事、物有提醒起那张死亡面目的可能时,他都几近狂暴地回避着。他甚至用黑色墨水画出自己的梦,他用这种存在缺陷的意志力把做梦的脑袋给夹住了,他从来没有梦到过那张脸,也没有带着那段回忆而醒。
他告诉过自己,像他本人一样的残存者,通常感到他们对别人、对其他的残存者而言,是危险的。他的确觉得他对自己的孩子——威尔和玛丽来说是危险的,虽然这不是事情的全貌,也不是孩子们在约克夏,而他在圣西门教堂塔下的全部原因。
“十四分钟后,有一辆火车发车,”霍利教士说,“另外一辆一小时又十四分钟后才发车。你不可能赶上十四分钟后发车的那班。”
“我该试试看,”丹尼尔说,“我可以跑过去。”
他立即动身了。
乱言塔在很久以前几乎是刀枪不入的。当一行人穿过围绕着它的平原、山峰、牧场,终于抵达时,才得见它外围的墙壁是多么厚重、庄严。虽然多处有碎裂和损毁的迹象,这一处傲然耸立着,那一处静卧在裹满了稠密青苔的山间岩石中。男人们站在防御墙和裂口处,修补着建筑物。他们穿着颜色鲜明的单衬衣,水红色的、深蓝色、猩红色的,好像更给他们的劳作增添了一种欢欣的表象。洛绮丝女士好像听到他们在唱歌,一缕缕细微、杂乱的哼唱声在空中回**着。
在紧闭的防御墙内可见的不只是一座塔楼,而是很多座塔楼,各有不同形状和格局。似乎主堡是在数年间被随意用同一个山区里的相似石块建起来的,但其他的塔楼则呈现出不同的风貌,方形的、圆锥形的,有的冷峻得简约,有的则极有装饰性,比如:修葺了的角楼,有圆锥形的顶盖,嵌着柳叶形的窗户,像闪烁着的眼睛;有的则建起了画廊和炮塔,覆盖着常春藤或其他蔓生植物,许多炮塔看起来没有完工或部分毁损,但说不清楚是哪一种。穿着鲜艳单衣的工人们成群移动于笔架和开阔的屋顶上。当他们乘着升降装置在土堆之间的堤道上升起时,他们轻快的欢呼和应答声,从离他们很高、很远的地方都可以微微听到,水果和鲜花也在他们前进的步伐间被扔来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