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席上的布雷迪是个单薄、骨感、瘦长的年轻人,没什么肉的脸上,鼻子格外挺直,显得额头格外扁平。他深棕色的头发梳理得干净又整洁,不过发质不好,显得有点灰暗。他的穿着是这样的:灰西装、浅蓝色的衬衫、流露文青气息的深蓝色领带——他这样的装束让他不为时代所拘。跟大卫·史密斯不同,大卫·史密斯上庭时,极尽打扮之能事。你若对布雷迪一眼看去,你首先注意到的会是他极差的面色——一种白泥色。他真的看上去就是一副病得不轻的模样。
相比之下,迈拉就容光焕发。她的头发原本是自然的棕色,但每个星期在庭上出现时都会换一种不同的颜色。先是银紫色,再是耀眼的金丝雀色黄发。她身材高挑,五官突出:鼻子很直,嘴唇薄而有线条感,下巴相当厚实,蓝色眼球。综合看起来,她几乎是一个美女,维多利亚时代的女人们应该会羡慕她的长相。
她外罩黑白斑点的上装外套,下装是相同花样的裙子,内衬一件衬衫,领子敞开,露出脖子,而衬衫的颜色也是浅蓝色的,这跟布雷迪的穿着倒是搭配。我怀疑她在每件事上都模仿布雷迪,连保持手帕折叠工整这个小细节,她也不放过对布雷迪的模仿。乍一看去,从她脸上可以看到一种如公爵夫人般的威严气度,但走近你就会发现,她那不过是被大批量生产的超级市场廉价品所堆砌起来的时髦外表——她给你一种爱吃泡泡糖和棉花糖的印象。
“一起喝杯茶?”“好啊。”在跟一些调查过此案的侦探相识后,我们把与此案相关的一些话题全聊过一遍:当代青年、暴力倾向、审查机制、自由放纵之类的。其中一位侦探,有些社会学家的特质,并且对曼彻斯特的街头文化和流行文化有些研究,他认为曼彻斯特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危险的变态气息。“变态”对曼彻斯特人来说,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词。他说曾经看过一个商店打出这样的广告——“变态雨衣又推出新系列。”“为什么会用这样的宣传语?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昭告天下说他们卖的雨衣都是给变态者穿的,这不就行了么?”他一连问了超过两遍相同的问题。这可能是一个道德上极拘谨的人的一种过度反应,但无论如何,他的所见所感已成为现实世界的普遍情形。我在想:可能因为这个案件,以后我们在生活中会遇到更多将“变态”视之为常的现象吧。
报道这个案件以来,我从没做过跟案件相关的任何梦,一次都没有,什么也没有,但偶然间我发现,在下午快结束的时候,我在法庭上会进入一种幻想状态。幻想的内容基本上是对被告进行复仇,我的幻想连细节都很清晰,而且复仇的手法细腻。我问我自己:“如果我能穿上蝙蝠侠的装备,俯冲向被告席——这对我来说太易如反掌了,因为我在旁听席上的座位离被告席很近。好吧,如果我冲到了被告席,《世界新闻报》会愿意花多少钱采访我,让我讲述我的人生故事?”
凌晨两点,我还醒着躺在**无法入睡——是因为街上有一些飙车的浑小子。现在连切斯特这么古风浓厚的地方都有了夜店,那些浑小子在街上按着喇叭狂飙扰人。我试图从萨特的《圣热内,喜剧演员和殉道者》中找出一句话来形容我对布雷迪的看法。书是切斯特当地一位很亲切的朋友借给我的。那位朋友认为,可以相信的是:布雷迪终有一天会弃暗投明,成为一个过人的天才。我想,那布雷迪可能得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改造,更重要的是,他欠缺热内的才华。我说得不对么?
萨特写道:“因此,偶生恶意的人却是不同的,恶——一闪而过、略施小计、微不足道的恶,只能从一个人的眼角间和其他部位看出……真正的敌人像是我们的双胞胎兄弟,像我们自己在镜中的影像……而在和平时代,社会有足够的智慧,能制造出专业化的、职业化的作恶者。”
嗯,我认为法官芬顿·阿特金森先生应该相当认同萨特的话。毕竟,庭上的恶人恶贯满盈。
又该放暑假了,利奥会去布兰大宅消夏;这种一来一往、有去有回的模式,表面上似乎成为利奥的生活常态,而弗雷德丽卡某种程度上也希望利奥能适应这种常态,但是完全没有这回事。无论是在哈梅林广场还是布兰大宅,对利奥来说生活的周期是不定的,是临时商定好的,而且大多没有经过他本人的同意,因此往返两地之间,少不了既成事实的暴力强制,或言语威胁中的暴力强制。律师的信也你来我往,频密不断,弗雷德丽卡把奈杰尔的律师信剪碎重拼,贴在自己的“贴合”摘录簿上。同时,她也在计划着属于自己的夏日计划:要不回一趟故乡约克郡吧。
正当她思考的时候,约翰·奥托卡尔来电话了。他正在工作,不过,弗雷德丽卡不知道他办公室和住家的地址,但她猜测可能都是在伯爵宫一带。她想象约翰工作的地方,是一个广阔的空间,摆满了高大、光洁和发出微微嗡嗡声的机器,四周墙上是发亮的蓝灰色大屏幕,显示着各种图表,还有柱状的二进制语言,工作人员把这些数据和图形全部打印在可折叠的风琴褶纹纸上,进行分析研究。在她的想象中,围绕着约翰的是他庄重得体、西装革履的同事——而其中有些人,或许得穿白色的医用外衣。虽然是幻想,但这一点连“幻想者”本人也不太确定。“幻想者”自由地设计着——约翰的办公室里应该装设着冰冷的金属制软百叶窗,摆放着锃亮的纯钢办公家具。搞不好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但这就是她头脑中的画面。电话那端的约翰问:“你可以出门和我共进晚餐吗?”
“基本上没问题。我可以找个临时保姆,阿加莎说今晚得迟一点下班。我可以问我一个学生能不能来帮我带孩子。”
“维克多的小舍,”他说,“今晚八点。”
弗雷德丽卡喜欢去“维克多的小舍”用餐,那是一个小巧、隐秘、简单又高雅的法国餐厅,有法兰西小馆的风情,而且做的是相当地道的法式料理。那里的法国美食,除了让她联想到法国风景画中黑绿色的密林背景,还有可说是法国特产之一的蚀刻拉花玻璃,更有令她神往的普罗旺斯的炎夏,令她想起大仲马笔下的“格里莫夫妇”,也叫她口中有了葡萄酒的甘醇和大蒜瓣的香气。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亚麻连衣裙,裙长至膝,搭了一条丝质披肩,也是黑色的,上面绣着奶白色的形状像卷心菜的玫瑰,还有金色的百合花,披肩还坠着很长的掺了亮丝线的穗儿。另外,弗雷德丽卡也学会了画眼线,她在上下睫毛根部描画上两条乌黑的粗线,让眼睛看起来显得轮廓鲜明,眼神犀利,好像在瞪人似的,与画眼线同属一类化妆技巧,她顺便也学会了刷睫毛膏。无论怎样的妆容,都无法使得外形棱角分明、步调流星赶月一般的她,蜕变成一个娇柔可人的洋娃娃。可是她已经努力过了,这个眼妆是她尽最大的能力化出来的。她用浅棕色的口红涂抹在自己丰厚的嘴唇上,以便让嘴角看起来不那么宽阔,但这个颜色并不是特别适合她。约翰·奥托卡尔穿着西装,是工作时的那套西装。弗雷德丽卡喜欢看他穿西装的样子,毛发蓬乱、又瘦又蓄须、身形松垮、爱穿绒料毛衣或刻意不修边幅的男人,都令弗雷德丽卡无感,连假设要活在一个充满着那种男人的世界里,都令她心生畏惧。爱穿西装的约翰·奥托卡尔刚好是她喜欢的类型,而且他虽然头发很长,却修剪得很整齐,打理得很细腻,他让金发也变得有型,不似一般印象中金发男人的漫不经心、随意慵懒,他在外形上和弗雷德丽卡一样,是有棱有角的。他坐在维克多的小舍中真好看、真应景,一个认真考究的男人,吃着一餐认真考究的晚餐。他们点了法式肉酱、传统鱼汤、风味烤土豆、精致法式沙拉,和一块完美的柠檬馅饼儿。餐桌上,他们谈起了夏天该做些什么。
“那儿很漂亮,越往北,风景越美。”
“我们上次在戈斯兰德住的那几天也不错。”
“比‘不错’好太多了。”
他们之间好像有一些拘谨。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你还有假期吗?”
她以前从不约他一起去任何地方,她都是等着他先开口、先邀约。这一次,她表明了心迹,掌握了主动。
“我当然很想去,很想和你一起去。”
“不过?”
“我还有十天假。”
“不过?”
“你明明知道我的‘不过’是什么,弗雷德丽卡。‘灵虎会’要在四便士村举办为期一个月的静修会。蒂莫西·利里的‘灵性发现联盟’会派人来,还有一些佛教徒参与,这个静修会是埃尔维特·甘德主办的。保罗也会在,保罗希望我去陪他。甘德又写信邀请我了。”
约翰看着浆过的白色桌布,没有看弗雷德丽卡。他补充了一句:“保罗让我问问你要不要一起来。”
“当然不!”弗雷德丽卡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像是自动设定好的答案,语气里是强烈的憎恶。她看着约翰压抑、黯然的神情,约翰慢慢低下头,原本以为他的脸会融进餐厅苍绿主调的背景色中,没想到,他低落的脸庞却因洁净桌布的反光,而被一丝丝点亮了。“约翰,对不起,我本无恶意。但是我没有宗教信仰,也因反感从不参加团体集会。我讨厌一大群人的集体活动,我无法应付那种压力,也害怕在人群中迷失自己。我受不了,我没办法。”
“我告诉过保罗,说你是不会去的,也说明了原因,我对他解释的,跟你现在说的话是一样的。”
“然后呢?”
“保罗说:‘那就是她更应该来的理由,如果永远不接触,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她将一辈子也不知道。’”
“他说得可能没错,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宁愿过一种‘不知道’的人生。我会用一只大袋子装许多书,去北方,沉浸在阅读和写作中,还要和我的家人们好好享受家庭时光——家庭,毕竟是一个让我别无选择、无法割舍的群体。”
“我将会失去你。”
“那没人说得准。但我们应该判断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我只能说:我无法把你——至少是我接触到的你——想象成某个狂热团体里的一员,整天只是低吟、哼唱和忏悔。话虽如此,我也了解,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面相,即使是我,也有你可能无法想象出的一面吧。”
“不是你说的那样,不是每天只有低吟和哼唱。”
“那是夸张的说法,我承认我说的话不够公允。我觉得我们应该停止对这个话题的谈论。”
“贵格会的沉思……”约翰·奥托卡尔话刚起了头,没有说下去。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那种沉思,让所有人在我心中都变得不再难以忍受。不只是那样。我可以坐在那里,把所有人都当成再普通不过的存在。又过了一会儿——在沉默中浸透过一会儿之后——每个人都变得很沉静。有一种失落感涌上来——不是自我的失去,而是周遭这一切——这喧扰庸碌的生活中琐碎的消失,你和所有人静默地享受着这生命的空白质感。那不是所有人都变成了同样的一个什么东西,或者任何东西——现在想想看,那多令人难以忍受,你以为我的忍受能力比你强?那是一种真实到更真实的嬗变,并且从更真实升华至返璞归真,我不想让大家都变成什么‘灵虎’——我只是喜欢那种静默,那种去伪存真。听着,弗雷德丽卡,那是令语言失去解释能力的一件事。你看,我一直重复着‘真’,但你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即使是‘真’这个字眼,也无法透露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