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3
法官:你能回答什么问题,这由我来决定。请你继续,赫弗逊布拉夫先生。
赫弗逊-布拉夫:法官大人,我的问题能成立吗?
裘德:我可以回答。
法官:你只能在被要求发言时发言。
裘德:如果我不能发言,我该怎么解释一切?
法官:你今天不是来解释人生的,而是来为自己的书辩护的。赫弗逊-布拉夫先生,请你继续提问。
问: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曾与你纠缠在一起过吗?
答:我不会把我们的关系称为“纠缠”,你用错了词。他是一位魅力无限、妙不可言的男士。他真是绝妙!
问:你是否知道斯韦恩伯恩学校毕业生曾针对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发表过一份联名声明?
答:不,但请你告诉我,我很愿意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问:你知道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最后怎样了吗?
答:我想他死了吧,他就算真死了,我也不会难过。
问:他1952年自杀了,梅森先生。斯韦恩伯恩毕业生的联名声明发表后,他被学校以不名誉的方式开除了。
答:怎么……
问:怎么?
答:他是怎么自杀的?
问:他在洗热水浴的时候割腕,割了两只手腕。
法官:赫弗逊-布拉夫先生,我不认为你应该继续追问这个话题。你的当事人说他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
赫弗逊-布拉夫:好的,法官大人。我想问梅森先生是否认为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是个年轻人的荼毒者,是否认为他是发生于20世纪40年代和50年代之间斯韦恩伯恩一系列肮脏变态事件的始作俑者?
答:构不成一系列,他不会同时偏爱多于一个学生,这是他一贯的手法。每个被他偏爱的学生都以为自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然后接替那个学生的新人,会觉得“前任”是个令人失望的人,反正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每次都会这么说。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是个像大天使米迦勒一般的人,冷峻、纯粹、金光耀眼。我想你应该也认识他。我不愿意想象他在浴缸中流血的样子——太难看了,那种死法虽然比脑部中弹要好,但还是很丑。
问:梅森先生,是不是经由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你才第一次认识到了就像《乱言塔》中描画的那些……那些受虐和被虐行为?
答:很可能是这样的。他让我读了卢梭的《忏悔录》。对了,卢梭如果不被鞭打,就无法达到性**,我书里写的内容在现实生活中处处得见。而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最拿手的是在**过后忏悔,用语言来回顾刚发生过的事情。
问:原来如此,我们是否可以从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身上看到你小说中“考沃特”的原型人物?
答:你把“考沃特”读错了,赫弗逊-布拉夫先生,你如果直接用英语来发音,“考沃特”简直像英国排水系统的管路一样乏味。“考沃特”是一个法语名字,有绿色或青草色的屁股或空洞的意思。嗯,你知道吗,我从没有想过考沃特到底是不是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考沃特是很多人——是白马王子,是红花侠,是查理二世,是詹姆士一世,是傅立叶,是我——我想,他也可以是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而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与考沃特,可能是像普洛斯彼罗和卡利班一样的关系,普洛斯彼罗教会了卡利班语言。“这个黑暗的东西我必承认是我的。[2]”创造出了考沃特这样的角色,我为此可以忏悔好几个小时。你现在让我感到异常悲伤,我不是为了告慰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的灵魂,才创造出考沃特这个角色的。
裘德·梅森浑身颤抖。他嘴角的白沫已经慢慢堆积成白色的干燥的硬渣,很显眼地在嘴唇边缘堆积着。从此时开始,庭上在听梅森的证词时,也听到一阵敲击或拍打的声音,是他的膝盖快速连续地轻敲证人席木质壁架的声音,是他的手拍打身前证人席栏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振翅,又像是心跳,不是特别有节奏规则,但连续不断。他给的证言落于纸端,应该是扬扬得意、鲁莽草率的一些语句,但在庭上所有人的耳里,他凄凉的声音有一种固定不变的沙哑刺耳的音质,听起来叫人心慌烦扰。
奥古斯丁爵士准备对他诘问。站起来之前,奥古斯丁爵士细心地整理了一下他的律师袍,脸上的神情虽然严肃,却呈现出关心的意味,甚至好像挺友善。
问:你向我学养深厚的友人供述说你受洗时的名字为朱利安·盖伊·蒙克顿-帕迪尤。你放弃了自己的本名,是为了表示对你父母亲的隔绝,还是为了表达对那个名字隐含意义的摒弃?
答:两者皆有。
问:你不喜欢那个名字的原因是什么?
答:原因是从任何角度检视,它都叫人生厌。首先,双姓就很造作;其次,“盖伊”的浪漫意义全都与十字军战士、老英格兰,或者说诺曼人征服英格兰有关;还有,不是漂亮男孩儿就根本受不起“朱利安”这个名字。再回到双姓,我的双亲塑造了我的姓。我父亲姓蒙克顿,我母亲姓帕杜,我母亲的姓来自法语帕迪尤——真是一个叫人承受不起的名字,就像一摊涂墙泥非要混充教堂里的一尊人物雕像。
问:非常明确而形象的一番反驳。与你双亲给你取的名字相比,你给自己所取的名字却也有其独特诗意。我如果说你给自己取名为“裘德”,是向托马斯·哈代笔下的英雄《无名的裘德》致敬,会不会是错误的说法?
答: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我就想当无名的人,我事实上也是个无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