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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维也纳(第4页)

真奇怪。他选样品时是十分经心的。当然,即使斯坦因的葡萄干也不会颗颗都是次等货,可是,当你已是满腹狐疑之际,进一步的怀疑就很容易产生。比如说,埃克曼可能为他自己私下做了一笔小交易,他把公司的一批葡萄干给了斯坦因,以便临时提高一下质量,并以此为基础诱使莫尔特公司出价收购这家企业。埃克曼先生这会儿一定不那么自在了,他想,他准在翻列车时刻表,看手表,想着迈亚特已经走完一半路程了。明天,他想,我要发份电报,让乔伊斯主事,埃克曼去休假一个月。乔伊斯会留心看着账本,他想象着埃克曼踱来踱去,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立不安,一会儿给斯坦因打电话,一会儿斯坦因又来电话,在这里叫上一辆出租车,到那儿又把它打发掉,午饭连葡萄酒也没顾得上喝。之后,他又想到办公室前那陡陡的台阶,在台阶顶上,有点儿迟钝然而忠心耿耿的乔伊斯正守着账本。所有这些时间里,埃克曼太太都坐在现代化公寓里的钢架沙发上,为英国圣公会传教团织小孩衣服,那本肮脏的大《圣经》,埃克曼先生欺世盗名的法宝,它那不曾翻开过的封面上落满了灰尘。

萨沃里先生按了按弹簧百叶窗的按钮。月光落到他的脸上和吃鱼的餐刀上,把静静的上行线铁轨染成银色。雪停了,积雪堆在路基两侧和枕木上,在黑暗中泛着白光。几百英尺外,水银般的多瑙河波光摇曳。他可以看见高大的树木飞掠而逝,电线杆闪过时,上边的金属线架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寂静笼罩着车厢,他不再去想珍妮特·帕多了,开始琢磨该用什么字眼来描绘这个夜晚。这完全是个选择和安排的问题;我不能见到什么就写什么,只能选这景象中几个突出之点。我不能提横在雪地上的阴影,它们的颜色和形状都那么飘忽不定,但我可以着意写写映着洁白大地的深红色信号灯,乡村小站候车室中炉火的光焰,以及逆流而上的驳船上的一星灯火。

约瑟夫·格伦利希摸摸腿上被枪磕肿的地方,心想:还有多久能到边境?不知边境上的卫兵是否已收到有关杀人案的通告?不过,我是安全的。我的护照无懈可击,没人见过我拿着那个黑提包。没有任何证据能把我和克鲁伯的寓所联系在一起。也许我早该把手枪扔掉?他一时有点儿拿不准,但随后又安慰自己说:那样会使他们找到我的踪迹。如今,只凭枪膛上的痕迹就能发现好多东西。这年头犯罪也越来越不安全了,他听到人们传说有一种新的指纹技术,即使戴了手套,也能査出指纹来。不过,虽说他们有这么多科学,可还从来没抓住过我呢。

过不了多久,一两个小时之内,他就会成为我的情人,这个念头以及对那种陌生关系的恐惧使那张黝黑的深通世故的面孔显得生疏起来。她在过道里昏倒时,他是多么好心啊,他的手给她裹上了暖和的外衣,他的声音给她带来了休息和舒适,感激使得她眼睛有点儿发酸,若不是车厢里一片沉寂,她就会说:“我爱你。”她把这话留在唇边,只等众人的缄默过去之后,她就要用它来打破他们俩之间的沉默。

报界也会到场,津纳想,眼前浮现出坎姆内茨审判案时熙熙攘攘的记者席,人们忙着写写画画,还有一个人在勾勒坎姆内茨将军的画像。这一次该画我了。我曾在冷冰冰的旷野里一连许多个钟点踱来踱去,思索自己外逃是否正确,这一次我将证明这一切毕竟不是毫无意义的。我得讲得句句得体,记住我的奋斗目标,记住我不只是为了贝尔格莱德的穷人,是为了全世界的穷人。他曾多次反对社会民主党内偏激分子的民族主义观点。甚至他们的党歌《前进,斯拉夫人,前进》也是民族主义的,选中这首歌是违背他的愿望的。他兜里的护照是英国的,而提箱里的起义计划写在德文书上,这使他很高兴。他在大英博物馆附近一家波兰人开的小纸店里买到了这本护照。一个皮肤上满是斑点的瘦男人,那人的名字他已经忘了,在后厅的茶点桌上把护照递给他,并为要价高表示歉意。“搞到手很不容易。”他解释说。他在帮顾客穿大衣时,丝毫不感兴趣地照例问了一句:“您的生意好吗?”很显然,他把津纳当成了小偷。随后他就赶回店里向一名鬼鬼祟祟的学生出售一份“高卢年历”。《前进,斯拉夫人,前进》这首歌的谱曲者已经在邮局分信室外被人用刺刀杀死了。

“我发现匈牙利人天生就喜欢板球。上个赛季我们举行了六场比赛。”

“这种啤酒也同样糟糕。我就想要一杯爱尔兰黑啤酒。”

“我确实认为这些葡萄干——”“我爱你。”“我们的代理人——你说什么?”“我说我爱你。”天使已经走远了。在哐当的车轮声中,在杯盘的碰撞声、人们的话语声和镜子的叮当声中,列车喧闹而欢悦地驶过了一长列枞树和波光闪闪的多瑙河。火车里的气压表升高了,司机打开了调节器,车速每小时增加了五英里。

3

科洛尔·马斯克在餐车和二等车厢之间的踏板上停下来。列车摇撼着她的身体,一时间她觉得简直没法去彼得斯和他妻子艾米的隔间取自己的提包了。脚下铁板咯咯响着,火车的活塞铿铿地往复运转着,但科洛尔却似乎远离了这些,她仿佛正裹着皮大衣上楼走向自己的套间。屋里边客厅桌上摆着一篮温室玫瑰,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卡尔谨上,不胜爱慕。”她已经决定称他“卡尔”了。说“我爱你,卡尔顿”很难张口,但是说“我喜欢你,卡尔”就一点儿也不别扭。她笑出了声,把手一拍,猛然领悟到爱情原来是这么简简单单,它是由感激、礼物、无拘无束的玩笑、一套公寓、一名女仆以及不必上班干活等组成的。

她沿着过道跑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这边碰碰,那边磕磕,但她毫不在乎。我要迟三天再去剧院,我要问:“西德尼·邓恩先生在吗?”看门的准是一个土耳其人,只会撅着胡子嘟嘟囔囔,于是我只好自己进去,沿着通道径直上化妆室,跨过乱七八糟地横在地上的救火水管,逢人便说“下午好”,或用法语说“日安[26]”。我把头探进总化妆室,问:“西德尼在哪儿?”他一定是在前面排演呢,我就从舞台侧翼快步朝他走去。他会说:“你他妈是谁?”一边说一边打着拍子,而那些“邓恩的宝贝儿”跳啊,跳啊,没完没了地跳。“科洛尔·马斯克。”“你迟到了三天,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顺路进来看看,告诉你我不干了。”她大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想听听效果如何,但火车的吼叫使得她虚张声势的话语听起来几乎像颤抖的哭腔。

“劳驾。”她对彼得斯先生说。他饭后正缩在座位上打盹儿,身上有点儿油腻腻的。他的腿横在隔间当中,挡住了她的路。“劳驾。”她又说了一声。彼得斯先生醒了,抱歉地说:“回我们这儿啦?好啊。”

“不,”她说,“我是来拿提包的。”

艾米·彼得斯口含薄荷糖蜷坐在座位上,这时突然恶狠狠地说:“别搭理她,赫伯特。让她把提包拿走。她自以为高人一等呢。”

“别大吵大叫,艾米。”彼得斯先生说,“这位年轻小姐干什么咱们可管不着。再吃片薄荷糖吧。这是因为她胃里不舒服,”他对科洛尔说,“消化不良。”

“年轻小姐,哼。她是个**。”

科洛尔本已把提包从座位下拿了出来,此时又重重地撂在彼得斯先生的脚趾上。她两手叉腰,对着那女人,显得很老练,很沉着,很有把握。这类争吵使她想起了母亲,有一次一个邻居暗示母亲跟房客有点儿不清不白,她就这么叉着腰跟邻居舌枪唇剑地干了起来。此时她变得和母亲一模一样,这些年的生活经验,剧院里那套假斯文和斟词酌字的谈吐,统统像衣服被她轻易地脱下甩开了。“你当你是什么人呀?”她是知道答案的:他们是一对出门享乐的小店主,正和一个厨师旅游团一道前往布达佩斯,因为那儿比奥斯坦德远一点儿,回国后便可以吹牛说自己是旅行家,向别人显摆显摆提箱上那些下等旅店的花哨标签。过去她也可能对这些羡慕不已,但她已经学会了装出对什么都不在乎,绝不承认无知,显出什么都懂的样子。“你以为你在同什么人讲话?我可不是你们店里的丫头,也不是你在后街上搞到的姑娘。”

“好了,好了,”她的话戳到了彼得斯先生的痛处,他说,“犯不上动这么大肝火。”

“哦,犯不上吗?你没听见她骂我吗?我想她一定看见了你跟我动手动脚来着。”

“我们知道你看不上他。你要舒舒服服赚大钱。别以为我们想让你留在这节车厢里。我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你跟我说话先把嘴里的臭东西吐出来。”

“你是阿巴克尔街的婊子,勾引在帕丁顿刚下火车的客人。”

科洛尔放声笑起来。当年母亲就是用这种做作的大笑把邻居们引来观战的。她那放在臀部的手指兴奋得直颤抖,她迄今一直文文雅雅,不丢一个“h”音[27],不议论男朋友,也不说那些俗里俗气的话。这些年来,她一直悬在各个阶级之间,不属于任何阶级,只属于剧院,她失去了与生俱来的粗俗,又不可能学到自然而然的优雅。现在她很高兴能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我可不做你那样的稻草人,你给钱我也不干。凭你这副嘴脸,难怪要肚子疼呢。难怪你老公想换口味呢。”

“好了,好了,女士们。”彼得斯说。

“他才不会为你弄脏手呢。你也只配和一个臭犹太佬搞搞。”

科洛尔突然哭了,尽管她的手还叉在那里炫耀战斗的姿态。她打起精神回了一句:“你少提他!”可彼得斯太太的话却仍像空中广告不断扩散的烟痕一样,污染了明朗的前景。

“亲爱的,”她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别跟他们怄气了。”

“又来了一个你的朋友。”

“是吗?”津纳医生伸手碰碰科洛尔的胳膊肘,暗示她离开这里。

“犹太佬和外国人。不知羞耻。”

津纳医生提起衣箱,将它放到过道里。当他回到彼得斯太太跟前时,他脸上没有外籍教师惶惑可怜的神气,却挂着他当年在证人席上反对坎姆内茨时,记者们见到的讥诮的无畏的表情。“是吗?”彼得斯太太不由得把糖从嘴里拿了出来。津纳医生双手插在雨衣兜里,踮着脚一前一后地摇晃着。他似乎控制了局面,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他脑子里仍然满是华丽的字句和社会主义的演说词。他看到欺负人的事,不由得严厉起来,可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对这种现象。他知道这些话就在他脑海中某个黑暗的角落里,那些闪光的词句,像烟一样呛人的字句。“是吗?”

彼得斯太太的勇气开始回升。“你伸头探脑干什么?太过分了。来一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不算,这会儿又来了一个。赫伯特,你也该表个态嘛。”

津纳医生开口了。他的口音很重,无形中言语变得很有分量,虽说还不能使彼得斯太太折服,却足以使她闭嘴了。“我是医生。”他对他们说,要想让他们懂得一点儿廉耻,真是没指望。这个姑娘昨天夜里昏倒了,为了她的健康,他让她去睡卧铺。猜疑只能使猜疑者丢脸。随后他向站在过道上的科洛尔·马斯克走去。他们离开隔间走远了,彼得斯太太的声音仍清晰可闻。“是的,但是谁出钱呢?这才是我要知道的问题!”津纳医生的后脑勺紧紧地贴着玻璃,恨恨地小声说:“资产阶级。”

“谢谢你。”科洛尔说,她看见他那失望的表情又加了一句,“需要我帮你什么吗?你病了吗?”

“不,没有。”他说,“可我真是废物。我没有演讲的才干。”他又向后倚着玻璃窗,对她微笑着说,“你比我强。你讲得很好。”

“他们为什么这样蛮不讲理?”

“资产阶级,他们总是这个样子。”他说,“无产阶级有自己的美德。绅士往往也还算好,勇敢,公正。绅士是靠从事一些有益的工作,如治理国家、教育或卫生事业为生的,要不就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财产。也许他不该得到这笔财产,但他毕竟不是靠害人发财的。而资产者贱买贵卖,从工人那里买了又卖给工人。资产阶级一点儿益处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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