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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苏博蒂察312(第5页)

津纳医生看着尼尼奇走开了,郁郁不乐地叹了口气并转过身来。“现在可以了。”他说。他叹气是因为他又失去了安宁,斗争又重新开始了。他那该死的责任要求他尽力逃脱。

“等一下。”格伦利希说,还在门那儿刮呀刮的。

“外面没有人。卫兵在铁路的另一边。你出了房门以后在房子之间向左连拐两个弯。汽车就在公路上。”

“我都知道。”格伦利希说,另一个螺丝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好了。”

“我要留在这里。”津纳医生对科洛尔说。

“但我不能。我的朋友就在下面公路上。”

“好了。”格伦利希怒冲冲地瞪了他们一眼,又说了一遍。他们聚集在门口。“如果他们开枪,”津纳医生说,“就拐着弯跑。”格伦利希拉开大门,雪刮了进来。外面并不像屋里那么黑;铁路对面站长室的灯光在窗户上映出卫兵的影子。格伦利希第一个钻进风雪中,他的头几乎弯到了膝盖上,像球一样一蹦一跳地往前跑。其他人也跟着跑了出去。一跑起来才感到步步艰难。风雪交加把他们往回赶:雪迷住了他们的眼睛,风阻挡着他们的步伐。前面有一个高高的铁柱,像大象一样有个长鼻子,是用来给火车头供水的。科洛尔一头撞到铁柱上,疼痛不堪地抽了口气。格伦利希远远地跑在她前头,津纳医生在她的身后不远,她能听见医生吃力的喘息。他们的脚步在雪地里悄然无声,他们不敢喊那辆汽车的司机。

没等格伦利希跑到建筑物之间的空地上,一扇门砰地打开了,有人大声喊叫着,还砰地响了一枪。格伦利希开头跑得猛,此时已精疲力竭了。他和科洛尔之间的距离渐渐缩小了。卫兵又开了一枪,科洛尔听见子弹从头顶老高的地方嗖地飞过。她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向空中瞄准的。再有十秒钟,他们就能绕过墙角,跑出他的视野范围,而且汽车上的人也就能看见他们了。她听见又响起了摔门声,一颗子弹把她身边的雪打得飞起来,她加快了脚步。到达墙角时,她和格伦利希几乎已经肩靠肩了。津纳医生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她想他一定是在鼓励她再跑快些。转过墙角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医生用双手扶着墙壁。她停下来,喊道:“格伦利希先生。”但他根本没理她,急急地绕过墙角,不见了。

从地平线上几缕薄云后面散射出来的光芒消退了。“抓住我的手。”她说。他照她的话做了,尽管他用一只手扶着墙,竭力减轻她的负担,但对她来说,他毕竟是太重了。他们到达了墙角。透过暮色和飞雪,那辆汽车的尾灯在一百多码开外闪烁着,她停了下来。“我搀不动了。”她说。他没有回答,她把手抽开,他软软地滑倒在雪地上。

她犹豫了几秒钟,不知该不该撇下他走掉。她确信不移地对自己说,这个人是绝不会勉强她的。不过他的处境很危险,而自己却没多大危险。她踌躇不决地站在那里,弯下身来看了看他那衰老苍白的面孔;她发现他的胡子上沾着血。从墙角那边传来说话声,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津纳医生背靠一扇虚掩的大门坐着,她把他拖进屋里,关上门,但没敢插门闩。有人跑了过去,一架发动机突突地响着。随后那辆汽车吼叫着启动了。距离削弱了声音的强度,使它成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这间小屋没有窗户,里面漆黑一片,现在她即使想离开医生也为时太晚了。

她摸了摸津纳医生的衣袋,找出一盒火柴,擦着一根火柴,看见屋顶像豆茎一样丫丫杈杈地横在当头。屋子的一边堆满了东西,有半墙高的样子。她又划着一根火柴,看到许多鼓鼓囊囊的麻袋堆了有两人多高。津纳医生的右边口袋里有一份折叠的报纸,她撕下一页,卷成一个纸捻,这样她就能有足够的光亮把医生拖到屋子另一头去,她担心卫兵随时都可能打开大门。但他的身体太重了。她把纸捻挨近他的眼睛,想看看他是否还有知觉,呛人的烟气使他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她。她小声说:“我想把您藏到麻袋堆里。”他似乎没有听懂,她又非常缓慢、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他说:“我不说英语[39]。”

天哪,她想,我刚才要是离开他就好了;我现在要是在那辆汽车上就好了。他准是快死了;他根本听不懂我的话,想到自己将要孤零零地和一个死人待在屋里,她心中充满了恐惧。这时火焰熄灭了,被灰烬压灭了,她四肢着地跪在地上寻找报纸,撕下一页,折好,又搓成一个纸捻。然后,她发现自己不知把火柴放在哪里了,只好又趴在地上四下摸索。津纳医生咳了起来,靠近她手边,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上蠕动。她以为是老鼠,吓得差点儿叫出声来,但等她终于找到了火柴,点亮纸捻之后,才发现是医生在挪动身子。他歪歪扭扭地向屋子尽头爬去。她想给他引路,但他却似乎没看见她。他缓慢地爬过屋子,在这一段时间里,她一直暗自奇怪为什么竟没有一个人到这里来看一眼。

当津纳医生爬到麻袋堆边上时,他已经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他趴在地上,脸埋在麻袋堆里,嘴里往外流着血。一切责任又都落在科洛尔肩上。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快死了,就把嘴贴近他的耳朵说:“要我帮忙吗?”她怕他用德语回答,但这一次他却清楚地说:“不必,不必。”不管怎么说,她想,他是个医生,他一定知道。她问他:“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他摇摇头,闭上了眼睛。他已不再流血了,科洛尔认为他好点儿了。她从麻袋堆上拖下几只麻袋,摆成一个刚够容纳他们两个人的小窝,又把麻袋堆放在进口处,好让站在门口的人无法看见他们。麻袋里装着粮食,十分沉重,她还没完成这项工作,就听见人声喧闹起来。她缩着身子蜷伏在小窝里,把手指交叉起来[40]。门打开了。一道手电光在她头顶的麻袋上晃了几下。随后门又关上了,一切恢复了沉寂。过了好久,她才鼓起勇气,完成了堆放麻袋的工作。

“我会加速把你送回去。”司机回答,最后,发动机终于启动起来,隆隆地响了两声便沉寂下来,接着又启动起来。“现在上路吧,”他说。他爬上座位,打开前灯,当他摆弄着发动机,想使它吼叫得平稳些时,他们身后的暮色里响起了一道爆炸声。“怎么回事?”迈亚特问,他以为是汽车发动机逆燃了。爆炸声再次传了过来,不一会儿,像瓶塞迸起似的又响了一声。“他们在车站打枪呢。”司机说着把手按在自动启动器上。迈亚特拍了拍他的手,让他松开。“咱们等一等。”

他重复道:“等一等?”接着又赶紧解释说,“是当兵的,咱们最好快走开。”他不知道迈亚特心里是多么赞同他的意见。迈亚特早已是心惊胆战了;他从士兵的态度中看出了下毒手的杀机;但他却很固执,他觉得竭尽全力在苏博蒂察找到那个姑娘方能问心无愧。

“他们来了。”司机说。有人沿着公路从车站那边跑了过来。起初,纷飞的大雪遮挡住了他,过了一会儿,他们才看到了一个左躲右闪的身影。那人又矮又胖,却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冲来,一把抓住车门想往车上爬。“出什么事了?”迈亚特问他,他喷着唾沫说:“快开车。”车门拉不开,他从车门上方爬了进去,上气不接下气地栽倒在后排座位上。

“还有别人吗?”迈亚特问,“就你一个吗?”

“是的,是的,就我一个人。”那人拼命想使他相信,“快开车走吧。”

迈亚特向后倚过身去,想看清他的面孔。“没有一个姑娘吗?”

“没有,没有姑娘。”

车站建筑物附近什么地方亮光一闪,一颗子弹擦过挡泥板的铁皮。司机不等吩咐,一踩油门,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着跑开了。迈亚特再一次细细地端详起陌生人的面孔来。“你是坐伊斯坦布尔快车来的吧?”那人点点头。“在车站没看见一位姑娘吗?”那人忽然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我把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他的话很不清楚,仿佛横冲直撞的汽车吞掉了不少词句。他说自己因为没向海关申报一条花边,一条很小很小的花边而被拘留了,当兵的虐待他,在他逃跑时还开枪打他。“你没看见一个姑娘吗?”

“没有。没有姑娘。”他带着一副诚挚坦白的表情迎着迈亚特的目光。只有长时间的观察才能在他那呆滞的眼神背后发现一点儿邪恶的火花,一丝狡诈的闪光。

木墙在狂风中摇抖着,但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漆黑小屋里,躺在麻袋中间,却相当暖和。津纳医生来回翻动着身子,想减轻胸口的疼痛,但疼痛却缠着他不放,只是在翻身的一刹那间似乎略感轻快一点儿,一旦身子停住不动,苦痛便又袭来。有时,他听到外面的风声,便错把落雪的沙沙声当成海边滚动的石子的声音。此时此刻,他在谷仓里回忆起流亡国外的岁月,一幕幕栩栩如生;他不由得背起德语的变格和法语的不规则动词来。但他的抵抗意志削弱了,他未能向残害自己的敌人显示出不屈不挠、蔑视嘲弄的态度,却凄然泪下了。

“水[41],”津纳医生喃喃低语着。“你想要什么?”她朝他俯下身子,想看看他的脸。“水。”

“要不要我叫个人来?”他没有听见她的话。

“你想喝点儿什么吗?”他根本不理睬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德语重复着“水”。她知道他还处于昏迷中,但她实在是筋疲力尽了,而且他老是有问无答,也真叫她恼火。“那好,你就躺着吧。我反正已经尽心尽力了。”她爬开了,尽可能离他远些,想躺下睡一会儿,但墙壁摇动着,使她无法入睡,哀号的狂风使她有不胜孤凄之感,于是又爬回到津纳医生身边寻求慰藉。“水。”他又喃喃说。她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皮肤又干又热,她不禁吃了一惊。也许他需要喝水,她想。她踌躇了一会儿,不知去哪儿找水,后来她恍然大悟,雪就是水嘛,她四周到处都在下雪,小屋的墙根下也堆着雪。对于该不该给一个发烧的人喝水,她多少还有点儿疑惑。但一想起医生干热的皮肤,她还是顺从了自己的怜悯之心。

尽管水近在咫尺,搞到水却并非易事。她必须点燃两个纸捻,从麻袋堆成的小窝中爬出来,还不能让它们熄灭。她大胆地打开屋门,因为她现在几乎希望被人发现,可是,外面夜色黑沉沉的,四周没有一个人影。她捧了一把雪回到屋里,关上门;关门时带起的风把燃着的纸捻吹灭了。

她喊了津纳医生几声,但他没有回答她;她想他可能已经死了,心里充满了惊恐。她一只手向前伸着,摸摸索索地往回走,一堵墙壁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停了一会儿才又走动起来,这时,她高兴地听见了窸窣的响动。她向出声的地方走去,却又一次被墙挡住了。她更害怕了,心想,这一定是老鼠在跑动。手里的雪开始融化了。她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有人轻声回答了她。声音近在眼前,吓了她一跳,她伸手向旁边一摸,就触到了麻袋成堆的壁垒。她笑了,但马上又制止了自己。现在可别歇斯底里,大事小事全仗你了。她想,这是第一场由她主演的戏,心里多少舒服了一点儿。然而,在一片漆黑、没有掌声的情况下,是很难信心十足地进行表演的。

他躺在那里,思索着自己的处境,回味着二次失败的痛苦。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由于舌头触到了冰凉的雪水,他清醒了过来,起初还有些茫然不解,随后便记起了所有的事情。他从身体的疼痛可以判断是什么地方中了枪弹,他知道自己正在发烧,知道自己体内有一处致命的内伤在出血。他想到应该把嘴唇上的雪擦掉,随即他又意识到,如今他只需对自己负责,不必顾及别人了。

当那姑娘点纸捻时,他正在想:格伦利希已经逃脱了。对基督徒来说,那坏蛋得以逃脱而自己却面临死亡的事实是多么难以解释啊,想到这里,他颇为高兴。他幸灾乐祸地微微一笑。但没过一会儿,他早年的基督教教养便很有讽刺意味地报复了他,因为他本人也开始试图解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开始考虑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而别人又何以能获得成功。他看见他们乘坐的那列快车火箭般地划破夜空。他们使尽浑身解数扒在列车上,一会儿倒向这边,一会儿倒向那边,身体的平衡点不断改变着,一会儿朝这边歪,一会儿朝那边斜,必须非常机敏灵活,随机应变。嘴唇上的雪完全融化了,不再让人觉得冰凉清醒了。那根纸捻还没烧到头儿,他的眼前就已是一片模糊,巨大的棚舍载着许多麻袋从他身旁飘然离去,进入黑暗之中。他不觉得自己是在屋子里,他觉得自己被丢到后面,眼睁睁地看着屋子消失了。他的思想变得错乱了,觉得自己脚下有时像是一只船,有时像一颗彗星,要不然就是地球,或者只是从奥斯坦德到伊斯坦布尔的快车,但他到处都无法站稳脚跟,于是很快就跌进了无际无涯的太空。他连气都透不出来了,心胸俱空,齿发生寒。父亲和母亲点着满布皱纹的瘦削面孔向他致意,跟着他穿过太空,越过一群流星,告诉他,他们很高兴,很感激他,因为他做到了鞠躬尽瘁,因为他始终是忠诚不渝的。他被重力向下拖去,浑身疼痛难忍,他想说正是由于忠诚他才如此倒霉,人应该左右逢源些,但他透不过气来,不能回答他们,只好一路上倾听着他们那些安慰人的假话,万分痛苦地往下落着,落着。

在这间谷仓里无法知道夜的进程;科洛尔划着一根火柴看了看手表,失望地发现时间流逝得很慢。后来,火柴越来越少了,她就不敢再划了。她寻思是否应该离开这里去自首,因为她现在对再见到迈亚特已不存希望了。迈亚特已来过了,他的所作所为已超过了她原来的期望;他不会再跑回来了。可是她害怕外面的世界,不是怕士兵,而是怕代理人,怕那长长的楼梯,怕房东太太,怕过去的生活。只要她还躺在津纳医生身旁,她就多少还保持着一点儿同迈亚特有关的东西——两个人都有的一段回忆。

但她又十分清楚,规矩正派是她的天性,她生来如此,只好尽量利用这种气质。换一种玩法的话,她就会变成生手,该表现柔弱时却冷酷无情,该硬起心肠时却大发慈悲。即使现在,她也没有过多羡慕同迈亚特一起驱车驶入黑暗之中的格伦利希,她只是怀着愚蠢的忠贞怀念迈亚特,她回想着最后看见他在餐车上用手抚弄金烟盒的模样。但同时她又明白,迈亚特身上其实并无值得自己如此痴情的品质,只不过她乐于如此,而他待她还不坏就是了。事情只不过如此而已。她忽然又想到津纳医生,不知他的情况是否同她差不多,他对人太忠实了,其实对人狡诈些倒更好一点儿。她听见他在黑暗中艰难的呼吸声,心里一点儿不带怨恨或批评地再次说,这真不值得。

迎着汽车前灯的光芒突然跃出了一条岔路。司机一愣,犹豫得久了一点,结果只好用力一扭方向盘,汽车以两只轮子为轴转了个大弯。约瑟夫·格伦利希从座位这一边栽到了那一边,吓得直喘粗气。直到四只车轮都着地以后,他才斗胆睁开了眼。他们离开了大路,汽车在一条乡间小道的辙印上颠簸行进着,耀眼的灯光映亮了正在抽芽的树木,看起来宛如一幅纸版画。迈亚特从司机身旁的座位上探过身来解释说:“他想绕开苏博蒂察,从一条放牲口的小路穿过铁路线。你最好抓牢点儿。”树木突然消失了,两侧出现了茫茫的雪原,汽车吼叫着冲下山去。小路被牲畜踩成了一摊烂泥,之后又上了冻。下边,两盏红灯猛地跳入他们的眼帘,一小段铁轨斑斑点点地闪着绿光。两盏灯前后摇动着,透过发动机的轰响,可以听见有人在叫喊。

“从他们那儿冲过去吗?”司机冷静地问。他的脚已经准备踩油门了。“不必,不必。”迈亚特大声说。他觉得没必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招惹麻烦。他能看见那些手持提灯的人。他们穿着灰军服,拿着枪。汽车越过第一条铁轨,像一条搁浅的船歪着身子停住了,正停在士兵中间。一名士兵说了几句话,司机译成德语:“他要查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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