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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科隆(第3页)

“当然,这是你的包房。”

他笑了,忍不住伸出手来,上身微微一倾。“请原谅我。这包房是你的了。”他从袖筒里取出一条手绢,卷起袖口,在空中挥挥手。“瞧,头等车厢的票。”一张车票从手绢里落下来,滚到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你的票。”

“不,是你的。”瞧见她惊愕的样子,他开心地笑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能收下这张车票,这得花好几镑呢。”

“十镑,”他夸耀地说,“十镑。”他正了正领带,满不在乎地说,“在我算不了什么。”

但他那股自信劲儿,他那得意的眼神,使科洛尔·马斯克起了戒心。她满腹狐疑地说:“你想干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票就在他们之间,可她不肯把它捡起来。金色的光线退去了,只在玻璃和靠垫上留下一个黄色的斑点。科洛尔跺着脚说:“我要回我的座位去了。”

他不屑地说:“我并没在打你的主意。我还有别的事要操心呢。你不想要这张票,可以把它扔掉。”她看见,他瞧着自己,同时又炫耀地耸了耸肩。她无声地哭了,扭过脸对着窗户,对着飞掠而过的河流和桥梁,还有那棵初露芽苞的光秃秃的山毛榉树。我安安稳稳睡了一夜好觉就这么答谢人家;人家给我礼物,我就这么接受;她想起了关于高级妓女们接受王公贵族礼物的旧梦,又羞愧,又失望。这会儿,我就像个疲惫不堪的女招待那样说难听话。

她听到身后有响动,知道他在弯腰捡车票,她想转过身去向他表示谢意,说:“能一路坐在这么软的垫子上,睡在卧铺上,忘掉自己是去出门谋生,想象着自己挺有钱,真像是在天堂似的。从来没有人像你待我这么好。”可是,她先前讲过的话,她那粗俗的怀疑,却像阶级藩篱似的横在两人之间。“请把你的包给我。”他说。她没有转身就递过去了提包,她觉得他打开了钩扣。“喏,”他说,“我把票放进去了。你当然可以不用它。什么时候想来,就再来坐一会儿。累了也可以在这儿睡一觉。”我真是累了,她想。我会在这儿睡好多个钟头。她极力压住哭腔,说:“我怎么好这么做呢?”

“哦,”他说,“我会另外找个隔间的。昨天夜里我睡在外边是因为我有点儿为你担心。怕你需要什么。”她又哭了,头斜倚在窗户上,半闭着眼,于是眼睫毛就如同一层帘幕,把她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婆子的苦口良言隔开了,例如,“男人只要一样东西”呀,“别收陌生人的礼物”呀,等等。按照人们一向告诫她的话,这份礼物的分量已经达到了危险的程度。吃巧克力糖或兜一趟风,哪怕是剧院散场后的黑夜里,也至多不过是亲亲嘴、吻吻脖子、撕破点儿衣裳。所有那些金玉良言的意思就是:姑娘们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得到什么。鲁比·M。艾尔斯之类的小说家可能会说贞洁比红宝石更可贵,但实际上它的价值只和一件皮大衣差不多。一个姑娘不和男人睡觉就不能收下他给的皮大衣。如果你那么干了,所有年长的女人都会说你待那男人不公平。而且这个犹太人付了十镑钱。

他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怎么啦?告诉我。你不舒服吗?”她记起他曾用这双手拍打枕头,记起他悄悄离去的脚步。她重复说:“我怎么能这样呢?”但这次她却是在恳求他说话,恳求他把那些贫困生活积累起来的经验否定掉。“瞧,”他说,“坐下来,我指给你看看风景。这是莱茵河。”她笑了:“我猜着了。”“看到刚才经过的那块伸入河中的礁石了吗?那是罗蕾莱[12]礁石。海涅写过的。”

“海涅?你说的什么呀?”他高兴地答道:“一个犹太人。”她忘了自己不得已下定的决心,饶有兴趣地观察起这个人来,极力想从这过分熟识的面容后面发现一个陌生人:小眼睛、大鼻子,油光闪亮的黑发。她曾无数次见到过这样的人,像身着晚礼服的侍者,在地方剧院的前排座位上,在演员代理人办公室的桌子后面,排演时在舞台两侧,午夜时在剧院门外;整个剧院都回**着他那又温和又谦卑的命令声;他通常平庸无奇,小里小气,也有时突然大方一下子,但从来不会让人信赖。排演时和和气气地夸奖两句简直就不算回事,事后他会在办公室里捧着一杯威士忌说:“头排的那个小姑娘,她不配在这儿待下去了。”他从来不发火、不骂人,对人的评论最坏只不过是“那个小姑娘”,解雇人总是通过留在信架中的打印的通知单。她温和地开了口,一方面由于这些品格并不妨碍她喜欢犹太人的安静平和,另一方面由于温顺是姑娘们的本分。“犹太人很有艺术感,不是吗?‘好姑娘’剧院的乐队里尽是些犹太小伙子。”

“是的。”他不快地说,对此她不大理解。

“你喜欢音乐吗?”

“我能拉小提琴,”他说,“拉得不好。”一时间,那双熟悉的眼睛后面似乎活跃着一种奇特的活力。

“听到《小小子》[13]我总忍不住想哭。”她说。她知道自己的理解力和表达力之间有着一段距离,有很多东西她能感受到,却说不出,而且一开口就往往说错。这时她看出那股奇特的活力消失了。

“瞧,”他厉声说,“河不见了,我们离开了莱茵。快要吃早饭了。”她觉得委屈,有点儿难过,可她不想吵架。“我得去拿我的提包,”她说,“我的包里有三明治。”

他盯着她:“你是说你带了三天的干粮?”

“没有。只是昨天的晚饭和今天的早点。这样可以省八先令。”

“莫非你是苏格兰人[14]?听我说,跟我一道去吃早饭。”

“你还想让我跟你干什么?”

他咧嘴一笑:“我来告诉你。午饭,茶点,晚饭。然后明天……”她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话:“我看你有点儿固执。你不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对吧?”他的脸耷拉下来,突然谦卑起来:“你不愿和我在一起?你讨厌我了?”

“不,”她说,“我不会讨厌你。可你干吗要为我做这些事呢?我不漂亮,也不算聪明。”她停下来,渴望一个否定的回答:“你真可爱,机灵,才貌过人。”这一类难以置信的字眼能解救她,使她既不用报答对方,也不必回绝赠礼。聪明、漂亮比这男人的所有礼物都更值钱,如果一个姑娘被人爱上了,连那些老于世故的老太婆也承认她有权利只取不予。然而他却没有否定她的话。他的回答那么简单,简直近乎一种侮辱:“我跟你谈话一点儿都不别扭。我觉得好像认识你似的。”她明白这话的意思。“是的,”她感到失望,带着淡淡的痛苦冷漠地说,“我也似乎认识你。”而她指的是那长长的楼梯,那代理人的房门,那友善的年轻犹太人,他和蔼而漠然地对她解释说,没有她可做的工作,根本就没有。

是的,她想,他们俩彼此了解,他们都承认了这一点,这使得两个人变得无话可说了。车窗外的世界转换着,变化着,从他们身边掠过。树木房舍在淡蓝色云天的背景上起落沉浮,山毛榉变成了榆树,榆树变成了枞树,枞树变成了石头,世界像烈火上的熔铅,沸腾着化为各种形状,一会儿像一团火焰,一会儿像三叶草的叶子。他们的思想却依然没变,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也没有什么真情要发现。

“你其实并不真想让我和你一道吃饭。”她说,极力想显得通情达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但他不接受她的解决方法。“我是真心。”他说。他的声音并不太坚决,她看出只要她果断些,站起来离开他回到自己的车厢去,他就不会再坚持了。然而,装在她提包里的是三明治和盛在酒瓶里的隔夜牛奶,而走廊里却飘来了煮咖啡和新鲜白面包的香味。

梅布尔·沃伦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又黑又浓,没加糖。“我搞到的消息中,这条最棒。”她说,“五年前我眼看着他走出法庭,而哈提普兜里揣着逮捕证干瞪眼。《新闻报》的坎贝尔立刻跟上他,可一到大街上他就不见了。他没回家,从那以后就无影无踪了。人们都以为他被杀了,可我一直没弄懂,既然他们要谋杀他,又何必办了逮捕证来抓他呢?”

“说不定,”珍妮特·帕多兴趣不大地说,“他不乐意谈呢。”

沃伦小姐撕开一个面包卷。“我从来没失败过。”

“你想编点儿什么东西?”

“不,对付萨沃里随便编造点儿什么也就够好了,但对他可不行。”她恶毒地说,“无论如何,我要逼他开口。就在从这里到维也纳的路上。我还有近十二个小时。我要想个办法。”她又沉思着补充道,“他说他是个学校教师。没准儿这是真的。这就是条好新闻。他上哪儿去呢?他说他在维也纳下车。果真如此,我就要跟住他,哪怕一直跟到君士坦丁堡。可我不信他的话,他是要回国去。”

“去监狱?”

“去接受审判。也许他相信人民。他过去在贫民区是很得人心的,但如果他以为人们仍然记得他,他就是个大傻瓜。五年了,没有人隔了这么久时间还能被人记得。”

“亲爱的,你把人想得多坏呀。”

梅布尔·沃伦好不容易才收神回到她所处的现实环境中,咖啡在杯子里晃**,桌子轻轻摇着,还有珍妮特·帕多。珍妮特·帕多刚才还噘起嘴,表示不满,感到委屈,这会儿却斜睨着和一个姑娘一道坐在桌旁的犹太人。照沃伦小姐看来,那个姑娘相貌虽平庸,却自有醒目、动人之处。至于那个犹太人,他唯一的长处就是年轻、有钱。然而,梅布尔·沃伦酸溜溜地想,仅此两点就足以吸引珍妮特的注意力了。“可你知道,”她恼怒而又无奈地说,用又短又宽、疲乏无力的手撕开另一个面包,虽说情绪越来越激动,心里却明白极了,“过一个星期你就会把我忘个一干二净。”

“我当然不会,亲爱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呀。”梅布尔·沃伦对这句话并不满意。要是我爱一个人,她想,我想的不是我欠他多少人情。对她来说,世上有两种人:思考的人和感受的人。头一种人会计算人家为他们买的衣服或付的账单,但衣服式样很快就会过时,账单会被风从桌上刮掉,不管怎样,一个吻或者别的什么亲密行为就能把欠的情偿还了,那些思考的人就把这些忘却了。然而感受的人却永远记着,他们既不欠债也不出借,他们只是恨或爱。我就是一个感受的人,沃伦小姐想,泪水涌上眼眶,面包噎在嗓子里,我属于那种永远爱、永远铭记不忘的人,这种人身着丧服或佩戴黑条带,对过去忠贞不渝。我不会忘记,她想,但同时她的目光却在那个犹太人的女伴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像一个疲惫的驾驶员在驱车前往音乐悠扬、棕榈青青的高级旅馆途中,也会渴望地瞧着普通的小旅舍、紫红的窗帘和掺水的淡啤酒一样。“我要跟她谈谈。她身材不错。”梅布尔想道。说到底,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和有着音乐般的低嗓音、棕榈般的高挑个子的伴侣一起过日子。忠实和记忆并不是一回事,人们可以忘却但依然忠实,也可以虽然记得却并不忠实。

她爱珍妮特·帕多,她永远爱珍妮特·帕多,她暗自说道。自从有一天晚上,她们在威廉大帝大街一家电影院初次见面以来,珍妮特就像一个启示,告诉她爱意味着什么,然而,然而……她们是由于都讨厌一个主演而结识的。至少梅布尔·沃伦曾在漆黑的影院里那一派紧张的静默中大声用英语发泄她的感情:“这些油头粉面的男人可真叫人受不了!”她听到了一声低沉的音乐般的赞同。但即使那时珍妮特也想把电影看完,看到最后一次拥抱,最后那些遮遮掩掩的****行为。梅布尔·沃伦催她离开去喝点儿什么。但珍妮特·帕多说她想看看后面的新闻,于是她们俩都没走。现在看来,那头一个晚上就已经把珍妮特的全部特点都表现出来了,她对你的意见毫无例外地表示赞同,但做起来却仍然我行我素。过去从没有刺耳话语和反对意见扰乱她平和的情绪,直到昨天晚上,她自认为已经摆脱了梅布尔·沃伦时。沃伦小姐不怀好意地说:“我不喜欢犹太人。”她甚至懒得把声音压低点儿。珍妮特·帕多转过她那闪闪发光的大眼睛盯着梅布尔,赞同地说:“我也不喜欢,亲爱的。”

“亲爱的,”珍妮特·帕多打趣地问,“你看上那个小丫头了吗?”火车晃动了一下,吼叫着驶进了隧道,接着又钻了出来,淹没了梅布尔·沃伦的回答,有如一只愤怒的手抓住一封信,将它撕碎后又一把撒开,只有一片碎纸面朝上地飘落下来,看得见上面写着“永远”。因此,除了梅布尔本人以外,没人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是起誓说她对旧情永志不忘呢,还是宣布世上没有人能永远忠实于另一个人。火车出了隧道后再次驶进阳光中,眼前咖啡壶闪闪发亮,餐巾台布雪白耀眼,两边窗外是开阔的草场,几头奶牛正在吃草,还有一片繁茂的枞树林。沃伦小姐忘了自己想说的话,因为她认出刚刚走进餐车的男人是与津纳同房间的旅客。就在这时,那姑娘也起身了。她和那犹太人不大说话,沃伦小姐简直不敢断定他们是否相识。她希望他们素昧平生,因为她正在打主意跟那个姑娘搭上话,并使她帮助自己将津纳永远地钉到报纸的头版位置上,让他在那高不可攀的十字架上受难。

梅布尔·沃伦对珍妮特说:“一会儿见。我有点儿事要办。”她尾随那姑娘走出车厢,跌跌撞撞、抓抓扶扶地来到两节车厢接头处摇摇晃晃的过道里,由于自己的妙计唤起的梦想和热情,头痛几乎完全消失了。她刚说有事的时候,指的不是什么含糊的东西,而是一个绝妙的点子,它洋洋得意地雄踞于宝座之上,而她的头脑就像是灯火辉煌的大厅和一群叽叽哝哝表示赞同的民众。诸事都顺当,她觉得自己挺得心应手,她开始盘算伦敦的人会给她多大版面,这以前她还没抢到过头条呢。倒是还有什么裁军会议啦,什么贵族挪用公款锒铛入狱啦,什么男爵娶了齐格菲女郎[15]啦,但那些都不是独家新闻;她没到火车站就在新闻通讯社的电讯稿上读到这些消息了。他们会把裁军会议以及齐格菲女郎往后挪挪的,她想。只要没有全欧战争或国王驾崩,我的消息无疑准能上头版头条,她一边盯着前边的那位姑娘,一边回想津纳医生的形象:疲倦、寒碜,穿着老式的高领衣服,戴着紧巴巴的小领带,坐在隔间的角落里,双手紧扣着膝头,倾听着她那些关于贝尔格莱德的瞎话。“津纳医生仍在人间”,她琢磨起新闻标题来。不过这不成,五年过去了,不会有多少人记得他的名字了。“神秘者归来。津纳医生死里逃生。独家报道。”

“天啊。”她喘着气,拉紧扶手,看起来像是被这两节车厢接头处、摇动的铁板以及车厢与车厢拉扭的声音吓坏了。她的叫声没传出多远,于是她只得扯着嗓子又重复了一下她的哀叹,这可与她所扮演的那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半老女人不大相称。那个姑娘转过身,朝她走来,她那稚气未脱的面孔显得苍白可怜,任何一个陌生人都能一眼看透她的心。“怎么啦?你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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