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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苏博蒂察31(第2页)

“我们的电话还不能用吗?”少校问道,他放下书,努力想演示自己的好奇和兴奋,让人觉得他同警察局长是老相识,但不大成功。

“不能,长官,修电话的还没从城里来。”

“可恶极了。军士到哪儿去了?”

“他临时出去了,长官。”

彼特科维奇少校戴上手套,把它拉平。“你最好跟我去。我也许需要个通讯员。你会写字吗?”

“一点点儿,长官。”尼尼奇害怕少校会另找一个通讯员,但少校只哼了一声:“啧。”尼尼奇和那只狗跟在少校后面穿过警卫室,越过铁轨。在站长办公室里,卢基奇正装模作样地在角落里伏案工作,而那个包裹办理员则在门槛附近用对开账页算账。“线路话音很清晰,先生。”卢基奇说,恶狠狠地朝少校身后的尼尼奇瞪了一眼,他对尼尼奇靠近电话的位置很嫉妒。

“喂,喂,喂!”彼特科维奇尖声喊叫着。尼尼奇把头微微向电话凑过去。越过边境和贝尔格莱德之间漫长的距离,电话中传出一个有教养的、傲慢的声音,语调那么清晰,连站在两英尺开外的尼尼奇也能听见那抑扬顿挫的音节。这些音节像一连串的钢针,落入鸦雀无声的寂静之中:卢基奇和包裹办理员屏住呼吸,但还是听不见,停在铁轨上的火车头停止喷气了。“我是哈提普上校。”是警察局长,尼尼奇想,我听见他说话了:今天晚上,我老婆会多么神气啊,全营区都会知道这件事,准没错儿。她嫁给我没什么可得意的,他朴实地想,并没有自轻自贱的意思,有了吹牛的机会,她一定不会白白放过的。

“是,是的,我是彼特科维奇少校。”

那个傲慢的声音稍稍放低了些;尼尼奇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词。“绝不能……贝尔格莱德……搜查列车。”

“我是否应该把他带到兵营去?”

那声音强调地抬高了一点。“不,见到他的人要尽量少……就在现场。”

“不过,”彼特科维奇少校争辩说,“我们这里确实没有条件。我们怎么安置他呢?”

“……只要几小时就行了。”

“通过军事法庭吗?这么做可是太不合常规了。”那个声音轻轻地笑了起来,“我本人……午饭时到你那里。”

“但是如果宣判无罪呢?”

“……我本人。”那声音含糊地说,“还有少校你,亚历克西奇上尉。”那声音依然很低,“谨慎……有朋友中间。”随后声音又清晰起来,“他一定不是一个人……嫌疑……任何借口……海关。注意,不要张扬出去。”

彼特科维奇少校颇不以为然地说:“还有别的事吗,哈提普上校?”对方有点儿活跃起来:“是的,是的,关于午饭的事。我想你那里也搞不到太多的东西……就在车站……火要生旺点儿……搞点儿热食……车上的冷菜,还有酒。”那声音停顿了一下,“记住,你要负责。”

“让我为这么不合常规的事负责。”彼特科维奇又开了口。“不,不是,”那声音说,“我指的是午饭,当然是指午饭。”

“贝尔格莱德一切平静吗?”彼特科维奇少校生硬地问道。“都睡得死死的。”那声音回答。

“我还能再提个问题吗?”

彼特科维奇少校恼火地连喊了几声:“喂,喂,喂!”随后砰的一声把话筒挂上了。“人在哪儿呢?跟我走。”尼尼奇和那条狗再次跟随他迎着寒气、穿过铁路,冲进警卫室。少校回到自己屋里,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他写了几张很短的便笺,交给尼尼奇去送:他一肚子火,又急急忙忙,结果有两封信忘了封上。尼尼奇当然读了这两封信,今晚上他老婆会为他感到骄傲的。有一封信是给海关站长的,但这封信封了口。还有一封是给兵营上尉的,信里告诉他立刻把车站的卫兵增加一倍,每人发给二十发子弹。这封信使尼尼奇很不安:难道是保加利亚人来了,要开仗了吗?要不就是红党要来了?他想起贝尔格莱德发生的事,心里忐忑不安。不管怎么说,他想,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是穷人,他们有妻子儿女。最后一张便条是给兵营厨师的,详细地指示了一番如何准备三个人的午餐,并于一点三十分把热饭热菜送到少校的房间。便条最后写道:“记住,你要为此负责。”

当尼尼奇离开的时候,彼特科维奇少校又拿起那本关于战略问题的过时的德文书读开了,同时还用一块块香肠喂着自己的狗。

2

列车到达布达佩斯之前,科洛尔·马斯克早已坠入梦乡了。当迈亚特从她头下抽出压麻了的胳膊时,她醒了过来,发现清晨阴沉的天空好似铅灰色的大海波涛。她匆匆从卧铺上爬下来,穿好了衣服,一点儿没有昨夜那种缓慢精细的作派了。他精神兴奋,急急忙忙,东西也乱放一气。她轻松愉快地低声唱起来:“我有多快活,无虑又无忧。”列车一晃使她撞在窗户上,但她只匆匆瞥了一下灰暗的黎明,这儿,那儿,一盏又一盏的灯闪现着。天还不够亮,看不见车旁闪过的房屋,在多瑙河上,一座亮着电灯的大桥好像吊袜带上的带扣一样晶莹闪亮。“我随心又随意,天天唱歌曲。”在下游河边,有一栋白房子熠熠闪亮,要不是在一楼有两间房里亮着灯,准会把它错当成果园里的树干。在她正凝望的时候,那两盏灯熄灭了。他们在搞庆祝会呢,搞得这么晚,她猜测着,不知那里有什么活动?她笑了起来,觉得自己赞同一切年轻人的大胆的胡作非为。“你愁眉不展,我毫无忧虑,春天之后是盛夏,我只需微笑着去……”她把衣服全穿好了,只差穿鞋了,于是她朝卧铺扭过头去,看了看迈亚特。

他睡得很不安稳,胡子也该刮了;他穿着皱巴巴的衣服躺在那里,简直很难把他同昨夜里的兴奋和疼痛联系在一起。这个男人是个陌生人,他会否认昨天夜里所承诺的责任。他向她许诺了那么多东西。但她对自己说,她不可能交上这种好运。那些历尽沧桑的老女人的告诫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他们事前什么都会答应你。”而本阶级的奇特的道德准则又警告她:“不能提他们答应过的事。”尽管如此,她还是走到他身边,用手轻轻梳理他的头发,想让他多少有点儿像自己的情人。当她触到他的前额时,他醒了过来,她鼓起勇气迎着他的目光,她最怕见到那茫然的神情,好像认不出她是谁,忘记他们干了什么。她用一句老话来鼓励自己:“海里不愁没鱼。”但她惊喜地看到,他随即就不假思索地说:“是的,我们一定要把那个小提琴手叫来。”

她一下子放心了,拍手说:“别忘了叫医生。”她坐在卧铺沿上,把脚伸进鞋里。“我多么快活。”他还记得,他打算兑现他的许诺。她又开始唱了起来:“生活在阳光下,相爱在月光中,佳时尽欢莫虚度。”列车员沿过道走了过来,敲了敲门。“布达佩斯。”在河对岸,灯光渐渐密集起来,三颗明星仿佛从阴沉的天上落下,在半空中闪烁着。“那是什么?那边,它在动呢。快点儿。”

“城堡。”他说。

“布达佩斯。”约瑟夫·格伦利希正在角落里打盹儿,一下子醒了过来,便起身走到窗前。霎时间,他瞥见高大的灰色房间之间的流水,房屋高层闪动的灯光,随后,车站的穹顶突然把灯火遮住了,火车滑行着,在一座声音回响的大厅中停了下来。兴致勃勃、心情愉快的奥佩先生立刻出现了,身上挂满了东西。他先把两只衣箱放在地上,然后是高尔夫包和装在盒子里的网球拍。约瑟夫笑了笑,从胸中长嘘了一口气:看见奥佩先生总让他记起自己的罪过。一名穿着厨师制服的男人领着一个满脸皱纹的高大女人和她的丈夫从旁边走过,他们跌跌绊绊地跟着那人,从啸叫的蒸汽和异乡语言的呼唤中穿过,显得不知所措,可怜巴巴的。约瑟夫觉得自己似乎应该下车。这关系到他的安危,于是他立刻不再用那种开心取笑或洋洋自得的方式思考问题了。他头脑中精确的小齿轮转动起来,像银行里的计数器一样准确无误地记录下借方和贷方的款项。在一列火车中,他实际上处于被囚禁的状态,警察可以在旅途的任何一点设法逮捕他,所以说他越快脱身出去越好。他作为一个奥地利人,在布达佩斯是不会引人注意的。如果他继续前往君士坦丁堡,就得冒再过三道海关的风险。计数器把各种数字又过了一遍,该加的加,该查的查,结果把最后数字列在借方账上。布达佩斯的警察很厉害,而巴尔干国家的人很腐败,海关没什么可怕的。况且,他离犯罪现场更远了。他在伊斯坦布尔有朋友。约瑟夫·格伦利希决定继续向前走。作出决定后,他又半躺在座位上,沉浸在胜利的幻梦中。他脑海中闪过自己迅速拔枪的形象,还有谈论他的声音:“那是约瑟夫。到现在五年了,一次也没让警察抓住过。他在维也纳杀了克鲁伯。”

“布达佩斯。”津纳医生停下笔,愣了一分多钟。这短暂的停顿是他对这座城市表示的一点儿敬意,他父亲就出生于这座城市。父亲年轻时离开了匈牙利并在达尔马提亚[34]定居下来;他在匈牙利时一直务农,租种别人的土地;他先后在斯普利特和贝尔格莱德做了自谋生路的鞋匠。然而对津纳来说,父亲先前那更为屈辱的境况和祖传的匈牙利农民气质却仿佛是来自一种更宏大的文化传统的一丝微风,吹过臭气熏天的巴尔干阴暗小巷。正如一名雅典奴隶在蛮夷之地成为自由人后,颇有些怀念雅典文化中的雕像、诗歌和哲学,尽管这些其实并没有他的份。车站开始从她身旁驶去,一块块招牌从眼前晃过,上面用父亲没有教过他的文字写着:“休息室”“邮局”“问讯处”。一幅招贴在离车窗很近的地方飘动着:“盖伊·阿穆杰约伊剧团。”他机械地凝视着这些陌生的娱乐场所的名字:歌剧院,皇家歌手剧院,塔巴兰[35],巴黎花园——等列车到达贝尔格莱德时,这些演出就该开场了吧。他记得在铺子后面那间阴暗的地下室客厅中,父亲常常感叹地说:“在布达佩斯,人们多会享福哟。”父亲也在城里享受过一次,把脸紧贴在饭店的玻璃窗上,不带一点儿妒意,全神贯注地看着食品被端上桌子,小提琴手从这群人走向另一群人,用这种简单的旁观方式自娱。他曾经对父亲这种廉价的满足心理很恼火。

他又写了十来分钟,然后把纸折起来,轻轻放进雨衣的口袋里。他要对各种不测之事预做准备;他知道自己的对头是不择手段的,他们宁可在僻巷中把他干掉,也不愿让他活着站上被告席。他的有利之处在于对手还不知道他的到来;他必须在他们得到消息之前宣布自己自愿来到贝尔格莱德,那时他们就不便把他当成身份不明的外来人迅速干掉,只好送他上法庭了。他打开衣箱,取出那本旅行指南。随后他点燃一根火柴,把火焰凑近地图的折角:那张光亮的纸慢慢燃着了,图上的铁路让火焰一舔卷起来,他凝视着邮局那个方块变成一块黑硬的余烬。随后,卡利麦丹公园的绿色化为了棕褐色。贫民区的街道是最后烧着的,他吹了口气,让它快点儿烧完。

地图完全烧透以后,他把灰烬扔到座位下面,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苦药,想试着睡一觉。他发现想入睡真是太难了。从布达佩斯走出五十英里开外了,辽阔的多瑙河平原突然面目一变。他看见一座长满枞树、状似顶针的小山,心情顿时轻快起来。他是个毫无幽默感的人,不然一定会为此微微一笑的。一条公路绕着小山转了一大圈,然后笔直插向城市。现在大雪覆盖着公路和小山,白茫茫一片,树上悬挂着大块大块的积雪,好似白嘴鸦的窝。他记得这条公路、这座山和这片树林,五年前他逃越边境之后,怀着十足的安全感,第一眼见到的景物就是这些。那位自离开贝尔格莱德以来一直默默开车的同伴首次开口了:“再有一小时零一刻钟,我们就到布达佩斯了。”直到那时,津纳医生才明白自己已经脱险了。现在,他却因相反的原因感到轻松,他想的不是离布达佩斯只有五十英里,而是离边境只有七十英里了。他快到家乡了。此时此刻,他的直觉远比观念更有力。即使他告诫自己,他没有家乡,他的目的地只是一座监狱,也毫无用处。正是克鲁格啤酒园,正是那夜晚绿光浮动的公园,也正是他路经的陡峭的街巷和五颜六色的破布,使他感到了片刻的欣悦。无论如何,他自言自语说,我将再次看见这一切;他们将开车把我从监狱送往法庭。这时,他才带着一股无故的感伤记起啤酒园已经变成公寓楼了。

科洛尔和迈亚特隔着早餐桌相对而坐,彼此如陌生人一般毫无拘束。昨晚吃晚餐时他们却像老朋友似的无话可说。整个早饭时间,他们一直急急忙忙地说个不停,仿佛火车不是在缩短距离而是在吞食时间,他们得抢着在这些钟点里说完共同过一辈子所要说的话。

“到君士坦丁堡以后我该怎么办?我已预订好房间了。”

“没关系。我在饭店已租好房间了。你来和我一块儿住,咱们要个双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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