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干过的事情中哪一样你没干过?快点儿回答,不许支吾。回答是或者不是。庭长大人和陪审团的先生们,被告……”
“我想说明一下。我还有话要说。我没有罪。”
“凭哪一个条款?哪一部法典?是衡平法还是什一税法?是海事法庭还是高等法院?快点儿回答,不许支吾。回答是或者不是。我敲完三下之前作出回答。好,到了。先生们,这家颇为兴隆的买卖……”
“等一下,我马上说给你听。乔治大典第三章第四部分,维多利亚大典第2504条:窃贼的信誉。”
埃克曼先生在那间肮脏的办公室里突然变得十分渺小,他伸出双手,哭了起来。一群洗衣女工在一条没膝深的小河中蹚着水,她们一齐仰起头来哭着;这时,一阵燥风从海滩上卷起沙子,沙沙作响地甩在树林的叶子上,一个声音,可能是埃克曼太太的声音,再三地哀求他:“回来吧。”他脚下的荒漠摇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火车停了。雪大块大块地积在玻璃窗上。科洛尔还没回来。
这时有人在列车后部哄笑起来,其他人有的应声附和,有的吹口哨,有的嘘嘘地表示不满。迈亚特看了看表,他已经睡了两个多钟头了。也许他还记得梦中审问的声音,因此他对科洛尔的失踪颇感不安。火车头喷着烟雾停在那儿,一个熏黑着脸、穿着粗布工作服的人站在一旁,绝望地看着它。三等车厢中有几个人朝他喊叫,那人潇洒而又不知所措地转过身来,摇摇头,耸耸肩膀。列车长从火车头那边快步走了过来。迈亚特拦住了他:“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什么事。一点儿小故障。”
“要在这儿停很久吗?”
“噢,只停一会儿。一小时,也许一个半小时。我们正在打电话要一辆新车头。”
迈亚特关上窗户,走进过道。科洛尔仍不见踪影。他在车里从头到尾走了一遭,向各个隔间里张望,推推厕所的门,最后来到了三等车厢。这时他想起来那个拉小提琴的人,就在臭气熏天的硬座隔间里依次寻找,终于找到了那个人,一个眼睛发肿、身材瘦小的家伙。
“七十五帕拉,阁下。”
迈亚特没空,他想找科洛尔。“那就七十五帕拉吧。”
“阁下,您是要朦胧、忧伤、让人掉泪的曲子?”
“当然不是,我要轻松愉快的。”
“噢,是吗?那您得多给两个钱。”
“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多给钱?”
这位先生显然是外国人,他不懂。这个国家的规矩就是这样,听轻松的曲子比听忧郁的曲子更费钱,古来如此。一个半第纳尔怎么样?——突然,迈亚特来了讨价还价的兴致,一时忘了那些令他焦虑的事。钱本身算不了什么,大不了是半克朗,但讲价钱就是讲价钱,他不愿意让步。“七十五帕拉,一个子儿也不多给。”
那个男人高兴地朝他咧嘴笑笑,这个外国人倒挺对他的口味。“一个第纳尔零三十帕拉,阁下,这是我的最低要价。干我这一行的要是拿不到这个数目,可就是丢了面子了。”陈面包和酸葡萄酒的气味不再使迈亚特感到恶心,这正是古老市场的气味。这纯粹是在追求生意经中的诗意;为几个帕拉而争执的交易本身简直谈不上什么得失,一个帕拉只不过值四分之一便士。他朝车厢里边走走,但没有坐下。“八十帕拉。”
“阁下,我总得过日子啊。一第纳尔零二十五帕拉,不能再少了,要不我的脸没处搁。”
迈亚特递给那人一支香烟。“阁下,来杯拉基亚酒?”迈亚特点点头,欣然拿起那个厚平底杯。“八十五帕拉。要么就成,要么就吹。”他们俩人一块抽着烟,喝着酒,彼此摸透了对方的心思,言词也更为激烈了。“阁下,您这是侮辱我。我是音乐家。”
“八十七帕拉,这是我的最后出价。”
桌子上的酒杯都已经清理走了,三个军官围桌而坐。门前两名士兵持枪站立,枪上装了刺刀。津纳医生好奇地观察着哈提普上校;他最后一次见到上校是在坎姆内茨审判时,当时上校正从容地调遣他那些撒谎的证人,丝毫不理会什么法律和公正。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但岁月并没有怎么改变他的面容。他耳朵上面是一头漂亮的银发,眼角上有几道慈祥的皱纹。“彼特科维奇少校,”他说,“您是否读一下指控被告的起诉书?给这位女士拿把椅子来。”
津纳医生从雨衣口袋中抽出手来,擦了擦他的眼镜。他能使声音保持平静,但控制不了自己那有些颤抖的手。“起诉?”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里是法庭吗?”
彼特科维奇少校手里拿着纸,训斥他说:“安静点儿。”
“这是个合理的问题,少校,”哈提普上校说,“医生一直住在国外。你瞧,”他声音轻柔,极为和蔼地说,“为了你的安全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在贝尔格莱德你的生命安全很难保障。人民对暴动十分愤恨。”
哈提普上校解释说:“这是军事法庭。昨天早晨宣布了军事戒严令。彼特科维奇少校,开始吧。”
彼特科维奇少校开始宣读一份长文件,文件是手写的,常有看不清的地方。“犯人理查德·津纳……阴谋反对政府……因伪证罪被判刑后尚未服刑……伪造护照。犯人约瑟夫·格伦利希,私带枪械。犯人科洛尔·马斯克,与理查德·津纳共谋反对政府。”他放下那张纸,对哈提普上校说,“法庭目前的状况使我们对它的合法性有所怀疑,被告应该有律师为其辩护。”
“亲爱的,亲爱的,这确实是个疏忽。也许少校你……”
“不行,法庭的组成不得少于三名军官。”
津纳医生插了一句:“你们不必费心了,我不用律师。另外两个人根本不懂你们说的话,他们不会反对的。”
“这不符合章程。”彼特科维奇少校说。警察局长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少校,我已注意到你的抗议了。现在开始吧。”那个胖军官打了个嗝,他用手捂住嘴巴,眨了眨眼。
“九十帕拉。”
“一个第纳尔。”
迈亚特踩熄了烟头。这场游戏玩得够长了。“就一个第纳尔吧。今晚九点钟。”他快步回到了自己的隔间,还是不见科洛尔。旅客们纷纷从车里走出来,说着,笑着,伸着懒腰。一小群人围着火车司机,司机在幽默地说明火车的故障。尽管四周不见有房舍,但已有三两个村民跑来兜售瓶装矿泉水和棒棒糖。一条公路与铁路平行延伸,中间只隔一道积雪的土梁;公路上一名司机开着车,按着喇叭一遍遍高喊:“去贝尔格莱德的快车。一百二十第纳尔。去贝尔格莱德的快车。”他要价太高了,只有一个胖商人肯搭理他。两人在公路边展开了一场讲价钱的持久战。“矿泉水,矿泉水。”一个留短发的德国人来来回回踱着步,嘴里气愤地自言自语着。迈亚特听见身后有人用英语说:“雪又要下起来了。”他转过身去,希望说话的人就是科洛尔,但是他在餐车见到过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