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指有时速限制吗?”
“不,不是。要是这些该死的当兵的看见了一辆好车,他们就要征用。马也一样。”透过纷扬的大雪,他指着那片土地说,“农民们全都没饭吃了。我也在这儿干过活,但是我想:不行,城市对我更合适些。不管怎么说,农村是完蛋了。”他朝着消失在风雪之中的那条铁路点点头,“一天有一两趟列车,如此而已。怪不得红党要作乱呢。”
“出了什么乱子吗?”
“乱子?你瞧见乱子就好了。货场被一把火烧了,邮局被捣得稀烂。警察都吓坏了。贝尔格莱德实行军事管制了。”
“我想从贝尔格莱德发一封电报,能通吗?”汽车调到二挡上,吭哧吭哧地爬上一座小山,开进一条街道,两旁污黑的砖房上贴着广告。“如果你要发电报,”司机说,“我看还是在这里发。贝尔格莱德有成群结队的记者,邮局被捣毁了,于是他们只好征用老尼古拉的饭馆。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你是外国人,所以不知道。问题不在于有臭虫,几只臭虫倒没什么,只会有益于健康,但那种气味——”
“在这儿发封电报再赶火车,时间够不够?”
“火车可是一时走不了。”那司机说,“他们要新车头,但城里不会有人睬他们。你该看看那火车站,一塌糊涂——最好让我把你送到贝尔格莱德。我还可以带你参观参观。我知道所有的好地方。”
迈亚特打断了他的话。“我先去邮局。然后我们上各家旅馆,看看能否找到那位女士。”
“只有一家旅店。”
“然后再去火车站。”
发电报费了一些时间。首先,他给乔伊斯的电文中不能留下把柄使埃克曼先生得以借诽谤为名提出诉讼。最后他决定这么写:“准许埃克曼马上休假一个月,请立刻接管业务。明日到达。”这么写应该说可以表达他的意图了,但还必须译成公司的密码。可是,当这封电报送到柜台里时,电报员却拒绝接受。所有电报都应接受审查,译成密码的电报不予发送。最后他总算完事了,但又发现在那家弥漫着干草和杀虫药粉气味的旅店里根本没人知道科洛尔的行踪。她一定还在车站,他想。为了摆脱那个实在太饶舌、太殷勤的司机,他让车停在公路下边一百多码的地方,自己下了车,一个人穿过风雪向前走去。
一座房子外面立着两名卫兵,他从他们身旁走过,问去候车室怎么走。其中一个卫兵说,现在没有候车室了。
“我在哪里能询问点儿事情呢?”
那个高个儿卫兵建议他找站长。“站长办公室在哪儿?”那个人指了指第二座房子,但他又轻声补充说站长不在了,他在贝尔格莱德。这人显然是好心眼,迈亚特压了压自己的焦躁心情。他的同伴啐了口唾沫表示蔑视,嘴里犹太人长犹太人短地嘟囔着。“那我能去哪里询问事情呢?”
“还有少校,”那人迟疑地说,“要不你去找站长助理员吧。”
“你见不到少校,他回兵营了。”另一个士兵说。迈亚特心神恍惚地朝大门走了几步,他能听见里面轻微的谈话声。那个阴沉沉的卫兵突然发了火,变得凶狠起来,用枪托敲着迈亚特的腿。“滚开,我们不许奸细在这儿乱转,滚开,你这犹太佬。”迈亚特带着本民族特有的冷静退让了,他不知不觉地保持着表面的冷静,仿佛这也是他生来就有的特性,但在冷静外表下面,升腾着自重的年轻人的愤怒。他朝那士兵歪过身子,想冲那畜生般的通红面孔讲几句带刺的话,但他及时止住了。那士兵饥饿的小眼睛里闪动着仇恨和杀气,他惊恐地注意到危险的存在,好像所有引起仇恨和杀意的压迫、屠杀、枷锁、嫉妒和迷信都被驱赶到一个黑黢黢的小土坑里,而自己正站在坑边往下看。他眼瞅着那个把手指勾在扳机上的卫兵,身子退了回来。“我要见站长助理员。”他说。但他的直觉对他说:快点儿回到汽车那儿去,然后去追火车。
“不是这条路,”那个友善的卫兵在背后喊道,“在你那边,穿过铁路。”一阵风雪沿着铁路呼啸而过,迈亚特很感谢风雪把他和卫兵隔开了。他所在的地方风并不大,因为风一刮到建筑物之间的小胡同里就被挡住了,然后绕过墙角朝另一个方向吹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空旷而又危险的车站里;他对自己说,他并不欠那姑娘的情,他知道她也会这么想。“我们两清了,”她会这样说,“你给我买了车票,我让你享受了一番。”但她那无所要求、百依百顺的态度反而使他不忍舍弃而去。在这种毕恭毕敬的谦卑面前,人们只好摆出豪爽大度的姿态。他穿过铁路,推开了一扇门。一个头发蓬乱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喝酒,背朝着迈亚特。迈亚特说:“我想问点儿事情。”他希望自己的语气威严有力。他无须害怕一个平民百姓。那人转过身来,他发现那人一看到他,眼神马上变得傲慢又狡诈,他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书桌上方挂着一面镜子,迈亚特一抬眼便在镜子中十分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映像,穿着厚厚的皮大衣,身材短粗,鼻子突出。突然,他觉得人们也许不光因为他是犹太人,而且因为他在这个寒酸的环境中显出阔绰的气派而憎恨他。“什么事?”那办事员说。
“我想查问一个姑娘,”迈亚特说,“她今天上午从东方快车下来后被丢在站上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助理员傲慢地问,“如果有谁下了车,他们就是下车了。不是被丢在站上了。今天上午列车在这里足足停留了半小时以上。”
“那好,有个姑娘出站了吗?”
“没有。”
“你是否检查一下车票,帮助查一查?”
“没有。我不是已经说过没人下车吗?你还在这儿等什么呢?我可没闲空。”
迈亚特突然意识到,即使接受那个助理员的意见结束寻找科洛尔,他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他已经尽力而为,而且他将摆脱麻烦。一时间,他把科洛尔想作一条引诱男人进去的小胡同,到了尽头,一面没有窗户的墙挡住了通路。世上还有别的姑娘呢,他又想到了珍妮特·帕多,她好像是大街,两侧灯火辉煌,热热闹闹的店铺,大街总能通到什么地方去。他已经到岁数了,他渴望结婚,生儿育女,落户安家,传宗接代。但他的思想太精确了。他不能忘记科洛尔不怀任何结婚的奢望,只是一心想公正地报答他,一心喜爱他,这激起了他的良知。他耳边又响起了她的声音:“我爱你。”那声音有如出乎意料的奇怪的哭喊。他在门口转身回到办事员桌旁,决心不遗余力,尽力而为。她也许正困窘地待在什么地方,一文不名,一筹莫展,或许还惊骇不安呢。“有人看见她下了火车。”
助理员不耐烦地说:“你想让我干什么?跑到冰天雪地里去找她吗?我告诉你,我对她一无所知。我没见过她的影子。”当他看见迈亚特掏出钱夹,声音顿时拉长了。迈亚特取出一张五第纳尔的钞票,用手指轻轻捻平。“如果你告诉我她在哪儿,你可以得到两张票子。”办事员说话有点儿结巴了,泪水涌上了眼眶,遗憾万分地说:“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乐意效劳。”突然,他面带喜色,满怀希望地建议说:“你应该到旅馆去看看。”迈亚特把钱夹放回口袋里。他已经尽了人事,便出了门,朝汽车走去。
在过去这几小时中,太阳暗了下来,但天上飘飞的雪花晶莹闪亮,地上的雪堆洁白耀眼,都还显示着阳光的存在。此刻,太阳落山了,雪也像天空一样呈现出灰蒙蒙的色调;他在天黑之前是赶不回去了。待他来到汽车旁,他发现尽管散热器上盖了块毯子,但发动机还是冻住了,现在,连赶上火车的希望也十分渺茫了。
4
约瑟夫·格伦利希说:“唱唱歌还真不赖。”虽说他抱怨这些歌空空洞洞,可他的眼睛已经哭红了。他费了好大劲儿才驱走了脑海中卖火柴的女孩和长着冰心的公主的形象。“想抓住我可没那么容易。”他绕着候车室走动起来,不时用潮润的拇指按按门窗。“我从来没进过监狱。也许你们感到吃惊,但这是真的。到我这般年岁了,可不能现在破这个例。况且他们还要把我送回奥地利呢。”
“那儿在抓你吗?”
格伦利希拉了拉背心,银制的小十字架抖动起来。“告诉你们我也不在乎。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不是吗?”他扭了扭脖子,态度突然变谦和了。“我在维也纳杀了人。”
科洛尔惊恐地说:“你说你是杀人犯?”约瑟夫·格伦利希心想:我真想告诉他们。这事竟没人知道,太可惜了。眼疾手快?当然——“瞧那边,克鲁伯先生。”向上一抽线绳,瞄准,开两枪,那人动了几下就一命归西了,一切不过是两秒钟之内的事。但最好还是别说。他记起了他这行当中教人谨慎的格言和切忌炫耀的戒律——“天晓得会出什么事。”他把手指伸进衣领轻松地说,“我也是不得已。事关家门名誉。”他不再犹豫了。“他——怎么说才好呢?——他把我女儿的肚子弄大了。”这时他想起克鲁伯先生,他那又小又瘦的身材,他那怒气冲冲的话语:“真是乱七八糟。”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你是说你杀了他,”科洛尔惊奇地问,“就因为他和你女儿好上了吗?”
约瑟夫·格伦利希斜眼打量着窗户,估算着从地面到窗口的距离。他举起手,漫不经心地问:“我有什么办法呢?她的名声和我的名声……”
“老天爷,”科洛尔说,“幸亏我没爸爸。”
约瑟夫·格伦利希突然说:“也许你有发卡吧?”
“你说什么,发卡?”
“小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