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斯坦布利 > 第二部 科隆2(第2页)

第二部 科隆2(第2页)

津纳医生翻开一页报纸,又读了一会儿。对于这伙败事有余的同伴,他所产生的最接近仇恨的情感是嫉妒;当他想到报社记者认为不值得一提的那些细节时,他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那个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在邮局分拣室外让人用刺刀挑死的汉子是个左撇子,他喜欢戴留斯[19]的音乐,一个除了死亡别无信仰的人谱出的阴郁的理想主义音乐。而另一个人,那个从电话交换台三楼窗口跳下去的人,他的妻子由于一次工厂事故而双目失明,周身伤疤,他爱自己的妻子,但又伤心和违心地对她不忠。

但是,还剩下什么我可以做的事呢?津纳医生放下报纸,在隔间里走起来,向前三步走到门口,向后三步走到窗口,来回踱步。稀疏的雪花开始飘落,但风把车头的烟气向后吹过车窗,雪花即使落在玻璃上,也脏得像碎纸片似的。不过,在诺伊马克特[20]车站旁耸起的六百英尺高的小山上,雪花已开始在山顶上堆出洁白的花床。他们要是等等我就好了,他们要是等一等就好了,津纳医生想,他的思想从死者转到就要受审的生者身上,这时,他感到自己万万不能溜之大吉,这股情绪是如此强烈,使他不禁低声喊了出来:“我必须和他们站在一起!”但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处呢?他重新坐了下来,开始向自己陈述理由,证明这一举动有实际价值。如果我去投案并和我的同伴们一起受审,人们就会注意到我的辩护;我要是安安全全地待在英国,那么谁也不会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他的决心增强了,心情也振奋起来,不那么绝望了;他想,人民会起来救我的,虽说他们不会为别的人这么干。津纳的幽灵再一次感到自己快要复生了,它那冰冷透明的躯体感到了一股暖意。

但是还有很多事情有待考虑。首先,他要躲开那个记者。他必须在维也纳甩掉她,这不会太困难,火车到达维也纳的时间是将近九点,到晚上那个钟点,他想,她肯定已喝得酩酊大醉了。天气很冷,他想到自己可能还要同那个声音嘶哑的危险的女记者打交道,不禁打起冷战来。他把报纸随手丢在地上,又捡起了那本旅行指南,他想,她的毒刺总算是拔掉了。她好像恨我,不知为什么,他想,也许是出于某种古怪的职业骄傲吧!我也该回我的隔间去了。可是当他走到自己的隔间时,他却背着手,夹着那本旅行指南继续向前走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幽灵的岁月结束了。我又活过来了,他想,这是因为我自觉地把死亡当作一种未来的可能,甚至当作自己的定数,因为即使我用天使的声音替自己和其他人辩护,他们也不会容我再次逃脱的。当他走过时,认识他的人都仰起脸看着他,但他们没能打断他的沉思。我害怕了,他心满意足地对自己说,我感到害怕了。

2

“你不是那个奎因·萨沃里吧?”珍妮特·帕多问。

“嗯,”萨沃里先生说,“我不知道还有别的萨沃里。”

“《寻欢取乐》?”

“‘作乐’,”萨沃里厉声纠正她,“《寻欢作乐》。”他伸手按住她的臂肘,把她推到过道上。“该喝杯雪利酒了,我猜你同刚才采访我的女人有点儿关系,是女儿还是侄女?”

“嗯,说不上是什么关系。”珍妮特·帕多说,“我是她的女伴。”

“最好别干那个。”萨沃里先生的手抓得更紧了,“另找个工作吧。你太年轻了。那样可不大健康。”

“你说得对。”珍妮特·帕多说,她在过道中停了片刻,转过脸用闪闪发亮的眼睛钦佩地望着他。

沃伦小姐正在写信,但她仍看见了他们俩走过去。她把书写板放在膝上,挥笔疾书,她的笔在这儿漏点儿墨水,在那儿戳个窟窿。

亲爱的康表姐(她写道),因为没别的事好做,我就给你写信。我在东方快车上,但我不打算去君士坦丁堡。我将在维也纳下车。但我要谈的不是这个。你能帮我买五码[21]天鹅绒窗帘布吗?要粉红色的。我想在珍妮特外出时把寓所重新装饰一下。她也在车上,但我在维也纳就要和她分手了。我有件正经差事要干,跟踪一个可恶的老家伙横越半个欧洲。那位“寻欢作乐”者也在车上,不过你一向不读书,还有个相当迷人的小舞蹈演员,叫科洛尔,我想留她做我的女伴。我现在还没拿定主意是否重新布置寓所。珍妮特说她只走一个星期。无论如何你出的价钱不要超过每码八先令十一便士。我想蓝色就挺合适,但绝不要海军蓝。(沃伦小姐目送着珍妮特·帕多的背影,钢笔一下子戳进纸里)我先前对你讲过的那个男人自以为比我聪明,但你和我一样清楚,我能狠狠收拾那些这么想的人,不是吗,康?珍妮特是个婊子。我正考虑另找个新女伴。这趟车上有个很合我意的小演员。你会见到她的,身材棒极了,康。你会和我一样喜欢她。她不算太漂亮,但那双腿真可爱。我想还是得把寓所装饰一遍。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你买绒布的价钱可提高到十先令十一便士。我也许要去贝尔格莱德,你等我下封信再说吧。珍妮特似乎和那个萨沃里搞上了。但只要我乐意,也能收拾他一顿。再见。多保重。代我向埃尔西致意,愿她对你的照料胜过珍妮特对我。你一向运气比我好,不过等你见到科洛尔时再论高低吧!千万别忘了天鹅绒窗帘布。致以爱忱。梅布尔。

又及:你听说那天约翰叔叔暴死在我门前台阶边上了吗?

沃伦小姐结束此信时钢笔漏出了一大摊墨水。她用粗笔道把墨迹圈住,再写上“对不起”。随后,她在裙子上擦了擦钢笔,按铃叫茶房。她口干得快要冒火了。

科洛尔·马斯克在过道上站了一会儿,她观察着迈亚特,很想弄清梅布尔·沃伦含沙射影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他坐在那儿,头伏在一堆纸上,拿着铅笔沿着一行数字画来画去,但总是又回到原来的数字上。随后,他丢开铅笔,双手捧住脑袋。她心中顿时生出了怜悯与感激之情。要不是看见他那老于世故的眼神,他真像个学生在绞尽脑汁地做家庭作业,却怎么也做不对。她看到他为了更好地握笔,脱掉了手套,手指都冻青了;她甚至觉得连那件华而不实的皮衣也显得挺可悲,因为它一点儿也不实用。它既不能为他算数,也不能温暖他的手指。

科洛尔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抬起脸微微一笑,但仍满脑子想着工作。她愿意把工作从他手中接过来,告诉他答案,叮嘱他别让老师知道有人帮了他。是谁帮了他?那可说不准了。母亲?姐妹?反正不是像表亲那么疏远的关系,她想着,毫不局促地默默坐了下来,这种沉默是他们关系亲密的标记。

她透过窗户,凝视着越下越大的雪,渐渐感到厌倦了,于是对他开口说:“你说过,只要我想来就可以来。”

“当然。”

“我觉得很惭愧,”她说,“就那么突然地跑掉了,也没好好谢谢你,你昨晚待我那么好。”

“你生着病,还得和那样一个男人待在同一个隔间里,我实在看不过去。”他敲着铅笔不耐烦地说,“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但你干吗这么关心我呢?”她得到的仍是那个命中注定逃不脱的回答:“我觉得似乎跟你很熟。”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沉默含有某种不快,他就会继续搞他的计算去了。她能看出他有点儿不安、吃惊,甚至有点儿烦恼。他以为我希望他向我求欢,她想着并暗暗自问,我真有这个念头吗?如果他揉乱她的头发,撩开衣襟去亲她的**,那他就和别的犹太人一模一样了。可我欠了他一笔债,她想,其他女人积累的经验再一次告诉她,她欠下的东西比这还多得多。但是如果他并不催着还,我又该怎么样还他呢?她自问道。她猜想有些女人那样干是因为喝醉了,或是一时动情,而她并非如此,她只是出于感激之情就要去干那种事,这想法比纷飞的大雪还厉害,使她冷得钻心。她甚至不大清楚该怎么办,是否一定要陪他过一整夜,在冰冷的车厢里脱光衣服。但她又开始安慰自己,他和她所认识的其他犹太人是一样的,很容易知足,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更大方一点儿。

“昨天夜里,”他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那专注的神态以及对她沉默的误解,使她领悟到他们彼此毕竟并不完全了解,“昨天夜里我梦见了你。”他神经质地笑了笑,“我梦见我让你搭乘我的汽车,带你去兜风,然后你就要……”他停住嘴,回避了下文,“你使我激动起来。”

她害怕了,仿佛放债人正从桌子那边探过身来,轻柔而又毫不留情地靠近了欠债者。“在你的梦里。”她说。但他根本没理会她。“后来列车员走过来,把我吵醒了。这个梦真是活灵活现。我太激动了,就给你买了那张车票。”

“你是说你认为——你想要——”

放债人耸起肩膀,放债人回到书桌后坐下,放债人按铃叫仆人来送她回到大街上去,回到陌生人中去,回到作为陌路人的自由中去。“我告诉你这些,”他说,“是让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情。这只是一场梦的影响罢了。不过,我既然已经买了票,我想你还是用它为好。”他拾起铅笔,又重新搞起他的账目来。他不假思索又一本正经地加了一句:“要是我为了十镑钱就想那个,那也太没分寸了——”

开始她并没有听懂这些话。她感到解脱,也因为别人只是在梦中想要她而感到羞愧,所有这些情感,尤其是她的感激之情,把她搅得昏头昏脑。在此后的沉默中,她一直回味着最后那句意含谦卑的话,这种语调是她所不熟悉的。她终于鼓起勇气来直面那可怕的交易,她只是心怀感激,却拿出自己没体验到的爱情姿态伸出手去摸迈亚特的脸。“你要那么说,”她说,“我就会觉得你讨厌我了。我今晚来好吗?”她的手小巧玲珑,指节窝里扑着厚厚的一层粉,指甲染得红红的,搭在迈亚特的膝上,盖住了纸上的一行行数字,盖住了埃克曼先生的计算、托词以及他的狡狯的隐瞒手段,她就这样迷人而又可怜地犹犹豫豫地把自己奉献出来了。迈亚特缓缓地开了口,有一半心思仍在追踪着躲躲藏藏的埃克曼先生。“我觉得你不喜欢我。”他把她的手从纸上抬起来,心不在焉地说,“也许因为我是犹太人。”

“你太累了。”

“我还有些账目总弄不对。”

“丢开它吧,”她说,“明天再搞。”

“我没时间了,我必须完成这些事。咱们又不是待着不动。”但事实上,大雪已使他们丧失了一切运动之感。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连电线杆都看不见了。她抽开手,恼恨地问:“那么,你不想让我来了?”他对她的提议的态度是那么冷静、随便,使她的满腔感激顿时凉了下来。

“好的,”他说,“来吧,今晚来吧。”他先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随后又用力握住。“别认为我是冷冰冰的。这是因为你我似乎彼此久已熟悉。”他请求谅解地说,“虽然这有点儿奇怪。”

但她不等自己用心琢磨出应对之词,就随口应道:“是的,我也这样觉得。”于是,他们再也无话可说了,像老朋友似的默默坐着,毫无**地想着即将来临的这个夜晚。她那一时热烈的感激之情也消退了,因为她现在似乎既不需要也不希望产生这种感情。你无须感激一个多年的老朋友,你只管去受惠施恩,再多少谈谈天气,你受到抚爱无须气恼,遭到冷遇也不必伤心;如果你跳舞时在前排观众中看见了他,可以向他递一两个微笑,因为你那貌不出众的面孔上总得挂点儿表情,而男人都喜欢台上的演员能认出自己。

“雪下得更大了。”

“是的,今晚会很冷。”你怕这是一句玩笑话,就微微一笑,尽量妩媚地向这样一位老朋友说。“我们不会冷的。”你总也忘不掉即将来临的夜晚,脑子中回响着朋友们说过的一切话语、劝诫和警告,想到一个男人竟能同时充满欲念而又冷漠无情,你感到惶恐和厌恶。整个上午和吃午饭的时间里,雪一直下着,帕绍[22]海关的屋顶上堆着厚厚的雪,铁路线上的积雪被车头喷出的蒸气融化,变成一条结了冰的灰色小河,奥地利的海关人员穿着胶鞋吃力地走来,嘴里咒骂着,敷衍了事地检查着行李。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