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纷乱之中,新治和初江交换了一下目光。新治微微一笑,初江也微微一笑,但突然转过身的夫人瞥见了两人的微笑。
“你们俩认识呀。嗯,毕竟是个小村子嘛。这样更好。新治君,快请进吧……啊,最近东京的千代子来信了,还特意向新治问好呢。千代子八成喜欢上新治了吧。她马上就要放春假回来了。到时候来玩啊。”
这句话给正要进门的新治当头淋了一盆冷水。初江转向水槽,没有再回头。小伙子则退回到夜色之中,灯塔长夫妇再三挽留也不进来,只是在远处鞠了个躬就转身离开了。
“新治挺爱害羞呀,孩子他爹!”
夫人说笑个不停。整个屋子都回**着她一个人的笑声。灯塔长和初江都没有应声。
新治在拐过女人坡的地方等初江。
灯塔周围暮色苍茫,而在这个坡上的拐角处,依然残留着一抹曚昽的落日余晖。虽然松影重重,眼前的大海却铺满残光。今天,春天的东风第一次从海面吹来,吹了一整天,但到傍晚也不刺骨。拐过女人坡,连这股风也消失了,只有那薄暮的沉静光芒从云缝中流泻下来。
歌岛对面的短岬延伸到海中,岬角断断续续,几块岩石劈开白浪,昂然耸峙。海岬附近格外明亮。海岬顶端矗立着一棵红松,那沐浴着夕阳余晖的树干清晰地映入了小伙子视力极佳的眼中。霎时,树干上的光芒消失了。仰头一看,天上的云层黑压压一片,群星开始在东山的尽头闪烁。
新治把耳朵贴在岩角上,听到了走下灯塔长宿舍家门前的石阶、沿着石板路向这边走来的细碎脚步声。出于恶作剧心理,他打算藏在那里吓初江一跳。可是,随着那可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又担心吓着姑娘,反倒用口哨吹起了刚才初江唱过的伊势民谣中的一节,好让对方知道自己在哪儿。
…………
东边阴来就刮风,
西边阴来就下雨,
就算载了千石物,
…………
初江拐过女人坡,好像没有发现新治在那里一样,迈着同样的步伐径直走过。新治连忙追上去。
“喂——喂——”
尽管他在背后呼唤,少女还是没有回头。一筹莫展的小伙子只好默默地跟着少女走。
在松林的包围下,道路变得黑暗险峻起来。少女打着手电筒照亮前路,步伐越来越慢。不知不觉间,新治竟走到了前面。伴着一声轻微的惊叫,手电筒光柱像腾空而起的鸟儿一样突然从松树树干飞向树梢。小伙子灵敏地转过身,把摔倒的少女抱了起来。
虽说这样做是形势所迫,但刚才自己埋伏在路边,吹口哨发信号,还一路紧追不舍,简直就是一副小流氓嘴脸,小伙子不由得深感羞愧。于是,他扶起初江后,并没有重复昨天那种爱抚,而是像哥哥一样温柔地拂掉少女衣服上的泥土。泥沙掺半的干燥泥土一拍就掉了。所幸初江好像没有受伤。在这期间,少女像个孩子似的把手搭在小伙子壮实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初江寻找从手中掉落的手电筒,它就躺在两人背后的地上,展开一片扇形的淡淡光亮。光照射到的地方铺满了松针,岛上深沉的夜色包围着这一点微茫的亮光。
“原来在这儿呀。八成是摔倒的时候甩到背后去了吧。”少女高兴地笑道。
“你在生什么气呀?”新治认真地问。
“还不是千代子的事。”
“傻瓜。”
“你们之间没什么吧?”
“什么都没有。”
两人并肩前行,拿手电筒的新治像领航员一样逐一指点着不好走的地方。因为没有话题,原本沉默寡言的新治只好结结巴巴地说开了:
“总有一天,我要用工作攒下的钱买条机帆船,和弟弟一起运输纪州的木材和九州的煤炭,让母亲过上舒服日子。等我老了,也会回到岛上享享清福。不管航行到什么地方,我都不会忘记这座岛。我要和大家一起努力,让岛上的景色成为全日本最美的(歌岛的人都这样认为),还要让岛上的生活比任何地方都和平,比任何地方都幸福。不然的话,谁都不会想起这座岛了。不管外面世道如何,那些极其恶劣的习惯总是在传到岛上之前就消失了。大海啊,只会送来岛上需要的正直善良的东西,保护留在岛上的正直善良的东西。所以,这座岛上没有一个小偷,总是生活着一群真正的男子汉,他们真心实意、踏实肯干、任劳任怨、爱情专一、胸怀勇气,没有半点卑劣之处。”
当然,这番话说得语无伦次,断断续续,没有那么条理清晰。但小伙子还是以罕见的辩才,向少女一股脑儿地讲出了这些话。初江没有作答,只是不住地点头。她没有显露出丝毫厌倦,表情上充满了真诚的同感与信赖,这让新治喜出望外。在这次严肃交谈的结尾,为了避免被当作不正经的人,小伙子故意省略了自己向海神祈祷时说的最后那句重要的话。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两人,道路也彻底笼罩在茂密树林的阴影之中,但这次新治没有握住初江的手,更没有想到去接吻。昨天黄昏在海滨发生的事,似乎完全不是出自他们两人的意志,而是由外力导致的意想不到的偶发事件。为何会发生那种事,真是不可思议。他们最后只是勉强约定,下个休渔日的下午在观察哨见面。
经过八代神社后面的时候,先是初江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停下了脚步,然后新治也站住了。
村子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恰如一场无声的华丽祭典的开场,所有窗户中都闪烁着明亮而坚定的光芒,同烟熏火燎的煤油灯截然不同。村庄从暗夜中苏醒过来,浮现在他们眼前。长期故障的发电机修好了。
进村前,两人分道而行。初江独自走下了许久没有被室外灯照亮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