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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高唐神女传说之分析(第3页)

美人虹故事绵亘的期间,往前推,可以到《诗经》时代;往后推,可以到隋唐朝。《穷怪录》载[25]:

后魏明帝正光二年夏六月,首阳山中有晚虹下饮于溪泉。有樵人阳万于岭下见之。良久化为女子,年如十六七。异之,问不言。乃告蒲津戍将宇文显取之以闻。明帝召入宫,幸未央宫视之,见其容貌姝美。问云:“我天帝女也,暂降人间。”帝欲逼幸,而色甚难。复令左右拥抱,声如钟磬,化为虹而上天。

这和《高唐赋》的故事相合的地方很多,而最可注意的是那边说“我帝之季女”,这边也说“我天帝女也”。何以凑巧到这样?有人或许要抓住这一点来断定《穷怪录》的作者是剿袭《高唐赋》的故事,或最少也受了它的暗示。但是不然。《高唐赋》只说神女的原身是“云”是“气”,并没有说是“虹”;而在《穷怪录》的作者的时代,“虹”与“云”、“气”之间应当已经有了明晰的界限,恐怕他不能知道“云”即是“虹”罢。即使退一百步来讲,他真知道古人曾经“云”、“虹”通称过,但是倘若依照《高唐赋》的字面,说那女子是一朵彩云化的,就不说意象更加美了的话,单就故事的机构讲,那样又有什么违碍,而非把“云”改为“虹”不可呢?《穷怪录》的作者,在事实上既不会是像我这样多事的一个人,花上九牛二虎之力去推敲“云”、“虹”的关系,因而得到如同我所得到的结论;而在艺术的选择中,他更不会无缘无故舍弃了一个顶好的“云化为女子”的意象,换上“虹化为女子”。既然如此,所以我说《穷怪录》所同于《高唐赋》之处并非剿袭,而只是偶合;唯其二者同出于一个来源,所以偶合是应当而且不可避免的。

五曹卫与楚

六高唐与高阳

《墨子·明鬼篇》曰:

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桑林,楚之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

郭沫若先生以为这和祀高禖的情形相合,因而说祖、社稷、桑林和云梦即诸国的高禖[27]。这见解是很对的。《礼记·月令》曰:

仲春之月: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太牢祠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帅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

《春秋·庄公三十三年》“公如齐观社”,三传皆以为非礼,而《穀梁》解释非礼之故曰“是以为尸女也”。郭先生据《说文》“尸,陈也,象卧之形”,说“尸女”即通**之意,这也极是。社祭尸女,与祀高禖时天子御后妃九嫔的情事相合,故知社稷即齐的高禖。桑林与《诗·鄘风·桑中》所咏的大概是一事,《鄘风》即《卫风》,而卫、宋皆殷之后,故知桑林即宋的高禖。云梦即高唐神女之所在,而楚先王幸神女,与祀高禖的情事也相似,故知云梦即楚的高禖。燕之祖虽无事实可证,但《墨子》分明说它等于齐之社稷、宋之桑林、楚之云梦,则祖是燕的高禖也就无问题了。

云梦的神是楚的高禖,而云梦又有高唐观,看来高唐与高禖的关系非常密切,莫非是一回事?郭沫若先生便是这样主张的一个人。他说高唐是高禖之音变。但我觉得说二者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是可以的,说高唐即高禖的音变则欠圆满[28]。“禖”与“唐”的声音上相隔终究嫌太远。与其说高唐即高禖,不如说即高阳,因为“唐”“阳”确乎是同音而通用的字。卜辞成汤字作唐,《说文》“唐”之古文作“旸”,都是例证。

高阳在始祖的资格之下,虽变成了男性,但在神禖的资格之下,却仍然不得不是个女子。一方面变,一方面不变,而彼此之间谁又不能迁就谁,于是一人只好分化为二人了。再为避免纠纷起见,索兴把名字也区别一下:性别不变的,当然名字也可以照旧写他的“高唐”;性别变了的,名字最好也变一下,就写作《高阳》罢。于是名实相符了。于是一男一女,一先祖一神禖,一高阳一高唐,各行其是,永远不得回头了。

至于“高唐”这名称是怎么发生的呢?郭沫若先生说它是“郊社”的音变,是很对的。“高禖”即“郊禖”,“高”、“郊”可通,是不成问题的。“唐”、“社”在音理上可通,郭先生已经说明了,但没有举出实例来。今案古有唐杜氏,孙诒让说:“杜本唐之别名,若楚一言荆也,纍言之,楚曰荆楚,故唐亦曰唐杜。”“唐”一曰“杜”,而“杜”、“社”皆从“土”声,这是“唐”可与“社”通的一个证例[37]。《尔雅·释木》:“杜,甘棠。”“棠”、“唐”声同,所以“唐棣”一作“棠棣”。“杜”一曰“棠”,而“杜”与“社”,“棠”与“唐”皆同声而通用。这是“唐”与“社”可通的又一个证例。这样看来,“高唐”是“郊社”的音变,毫无问题了。“郊社”变为“高唐”,是由共名变为专名“高唐”又变为“高阳”,由是女人变为男人,这和“高禖”变为“高密”,“高密”又由涂山变为禹,完全一致了。

七高唐神女与涂山氏

《艺文类聚》一一引《礼·含文嘉》曰:“禹卑宫室,垂意于沟洫,百谷用成,神龙至,灵龟服,玉女敬养,天赐妾。”[38]《□□□□》引《乐动声仪》曰:“禹治水,昊天赐神女圣姑。”[39]

禹娶涂山氏,而纬书一则曰“玉女敬养,天赐妾”,再则曰“昊天赐神女圣姑”,这与高唐神女是天帝之女而又名曰瑶姬,不是一样的吗[40]?还有涂山氏所奔的禹,高唐神女所侍宿的楚之先王,都是帝王,这又何其相似!不,从这种种方面看,高唐神女与涂山氏,不仅相似,简直是雷同。这是大可注意的。按神话传说的分合无常的诡变性说,二者莫非本是一人?对了,我有证据,是从地理中得来的。

《左传·哀公七年》:“禹和诸侯于涂山。”杜《注》曰:“涂山在寿春东北。”

寿春东北的涂山,即《苏氏演义》所谓四涂山中的濠州涂山,在今安徽怀远县东南八里。《元和郡县志》九:濠州钟离县有涂山,在县西九十五里。又说:“当涂县故城,本涂山氏国,在县西南一百一十七里。禹娶于涂山,即此也。”但《南部新书》庚[41]曰:

濠州西有高唐馆[42],俯近淮水。御史阎钦授[43]宿此馆,题诗曰:“借问襄王安在哉?山川此地胜阳台。今朝寓宿高唐馆,神女何曾入梦来?”轺轩来往,莫不吟讽,以为警绝。有李和风者至此,又题诗曰:“高唐不是这高塘,淮畔江南各异方[44],若向此中求荐枕,参差笑杀楚襄王。”

近来钱宾四先生据《读史方舆纪要》“霍邱县西北六十里有高唐店,亦曰高唐市。宋绍兴初,金人繇颍寿渡淮,败宋军于高唐市,进攻固始”,说:“依此言之,淮上固有高唐。襄王既东迁,都于陈城,岂遽游江南?则求神女之荐枕者,与其在江南不如在淮上。参差之笑,恐在彼不在此也。”[45]钱先生驳李和风的话,可谓中肯极了[46]。安徽有涂山又有高唐馆,这是很有趣的。但更加有趣的是,有涂山又有高唐的,还不仅安徽一处。

《华阳国志·巴志》曰:“禹娶于涂山……今江州涂山是也。”

《水经注·江水注》曰:“江之北岸有涂山,南有夏禹庙、涂君祠。庙铭存焉。”

这座涂山在今四川巴县(重庆市巴南区)东一里。离此不远,便是《高唐赋》中的巫山[47],而据赋说古高堂观便坐落在那附近。然则四川也是有涂山又有高唐的。有这样凑巧的事!几乎不可思议了。这两个人——涂山氏与高唐神女,家世一样、行为一样,在各自的民族里,同是人类的第一位母亲,同是主管婚姻与胤嗣的神道,并且无论漂流到那里,总会碰到一起——这其间必有缘故。

八云梦与桑林

我们在上文根据墨子以桑林与云梦并举的话,又以《鄘风·桑中》为参证,于是断定“桑林”即宋的“高禖”,与楚之“高禖”、“云梦”同类。不过有一个极有趣的证据,在那边我们也不及提出,现在有机会可以补充了。

《吕氏春秋·顺民篇》:“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高《注》曰:“桑林,桑山之林,能兴云作雨也。”

《淮南子·脩务篇》:“汤苦[48]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高《注》曰:“桑山之林能为云雨,故祷之。”

《吕氏春秋·慎大篇》:“武王胜殷,立成汤后于宋,以奉桑林。”高《注》曰:“桑山之林,汤所祷也,故所奉也。”

“桑林”本是“桑山之林”的简称,这是很有关系的一点。桑林之神住在桑山[49]上,与云梦之神住在巫山上同类——拿这一点来证明楚之云梦相当于宋之桑林,已经够了[50]。何况桑林之神能兴云作雨,与云梦之神“朝为行云,暮为行雨”[51]又是不约而同呢。

汤祷雨,据《艺文类聚》一二引《帝王世纪》又说是:

祷于桑林之社。

这一个“社”字很要紧。我们先将“社”的制度说明一下。

《论语·八佾篇》曰:“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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