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阳,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实始作为南音。
《楚辞·天问》述这故事颇有微词。原文上面已经引过。为对照的便利计,我们再录一遍。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于台桑?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饲)?
曰“通”曰“鼌饲”,都是带褒贬的字眼,这是上文已经证明过的。就全段文字的语气看,屈原的意思也是说禹与涂山氏的结合不大正经。这意见虽不合于传统观念中那位圣王的身份,但并不足怪,因为屈原是生在许多传统观念尚未凝固以前。《吕氏春秋·当务篇》曰:“尧有不慈之名,舜有不孝之行,禹有**湎之意,汤武有放杀之事。”《庄子·盗跖篇》曰:“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马叙伦说“偏枯”是“**湎”之误,是很对的[7]。《吕览》《庄子》与屈原的态度一致,确乎代表一部分较老实的、不负托古改制的使命的先秦人对于古事的观念。但是据《音初篇》,本是涂山氏追求禹,所以我想**湎的罪名与其加在禹身上,不如加在涂山氏身上较为公允。明白了这一点,则《音初篇》所载的古《候人歌》和《曹风·候人》间的关系便很显著了。曹女因“饥”而候一个人,涂山氏为“快晁饲”而候禹,候人的动机同,此其一。曹女派“三百赤芾”的“候人”去候她的男子,涂山氏令其妾去候禹,候的方法也同,此其二。曹女与涂山氏的情事如此地相似,所以诗人即用旧传《候人歌》的典故来咏曹女,以古《候人歌》证曹《候人》诗。涂山氏的行为既有招物议的余地,则曹女的行为可以想见了。这是第三点。
二候人诗与高唐赋
《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宋玉集》曰:
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野。望朝云之馆,有气焉,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是何气也。玉对曰:“昔先王游于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自云:‘我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台。闻王来游,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乃言:‘妾在巫山之阳,高邱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而视之,果如其言。为之立馆,名曰朝云。”
有以为是云的:
又有以为是虹的:
四虹与美人
《淮南子·说山篇》曰:“天二气则成虹。”高诱《注》:“阴阳二气[21]相干也。”
《吕氏春秋·节丧篇》高诱《注》曰:“虹,阴阳交气也。”
《汉书·天文志》曰:“虹霓者,阴阳之精也。”
《初学记》一引《春秋元命苞》曰:“阴阳交为虹蜺,虹蜺者阴阳之精。”
《易通卦验》郑玄《注》曰:“虹者阴阳交接之气。”
因之,虹即为**邪之象:
《逸周书·时训篇》曰:“虹不见,妇人苞乱……虹不藏,妇不专一。”
《后汉书·杨赐传》引《易纬览图中孚经》曰:“蜺之比无德,以色亲。”
《开元占经》九八引《春秋潜潭巴》曰:“虹蜺主内**。”
也有单说虹为阴性者:
《说文·雨部》曰:“霓,屈虹青赤,或白色,阴气也。”
《后汉书·杨赐传》注引《春秋文耀钩》宋均《注》曰:“虹霓,阴气也。”
《开元占经》九八引《春秋感精符》曰:“九虹俱出,五色纵横,或头衔尾;或尾绕头,失节,九女并讹,正妃悉黜。”
或又以为虹是阴**于阳的象征:
京房《易传》曰:“蜺,日旁气也。其占云,妻乘夫则见之,阴胜阳之表也。”
《易纬是类谋》曰:“二日离气不效,赤帝世属轶之名曾之,候在坎,女讹诬,虹蜺数兴。”郑玄《注》曰:“……亦又候其冲,出在南方,为太阳征,阴类灾也,故女子为讹诬。虹蜺,日旁气也。皆阴,故蔽阳。”
《释名·释天》曰:“虹,攻也,纯阴攻阳气也。”[22]
以上所引的虽然几乎全是汉人的论调,但他们必是根据在他们以前早已存在着的一种观念而加以理论化[23]。
《太平御览》一四引张璠《汉纪》曰:“灵帝光和元年,虹昼见御座殿庭前,色青赤。上引蔡邕问之。对曰:‘虹霓,小女子之神……。’”
另一种说法是:
《释名·释天》曰:“虹……又曰美人。”
《异苑》一曰:“古语有之曰:古者有夫妻荒年食菜而死,俱化成青虹[24],故俗呼美人虹。”
我认为这便是汉儒所据以推衍成他们那些灾异论的核心。虽然刘熙、郭璞、刘敬叔是三国至刘宋间的人,但他们所记的俗语,比起在他们以前的那灾异论,实在还要古些。因为凡是一种民间流行的俗语,决不能产生于短促的时间里,这是不易的通例。不但《高唐赋》所传的虹的化身是一位美人,而且在《诗经》中就已经屡次以虹比**奔的女子,那很分明地显示出美人虹的传说当时已经有了。因此你想刘敬叔所谓古语,不是可以一直古到《诗经》的时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