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封子者……世传为黄帝陶正,有‘神’人过之,为其掌火,能出五色烟,久则以教封子。封子积火自烧,而随烟气上下。视其灰烬,犹有其骨,时人共葬于宁北山中,故谓之宁封子焉。
又《史记·封禅书》称燕人宋毋忌等:
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
上文已说过,“登霞”是由火化时灵魂乘烟霞上天而得来的观念,故《远游》曰:“载营魄而登霞兮。”(“营”与“魂”通)魂的特性是游动不定,故一曰游魂。《易·系辞上传》“游魂为变”,韩康伯《注》曰:“游魂,言其游散也。”《白虎通·性情篇》曰:“魂犹伝伝也,行不休也。”行不休即游魂之义[16]。仙人登霞,本是从灵魂上天而游行不休产生的观念,所以仙人飞升后最主要的活动是周流游览。游是愈远愈妙,《楚辞》所载著名的咏仙人的文章以“远游”名篇,固是很明显的例子,而最具体、最有趣的莫如《淮南子·道应篇》所述卢敖的故事:
此外《庄子》书中每讲到至人、神人、真人、大人(皆仙人的别名)如何游于六合之外、无何有之乡[25]。《淮南子》也是如此,并且说得更有声有色[26]。汉以来关于仙人的辞赋诗歌,几乎全是讲他们漫游的生活,晋、唐人咏仙人诗多称“游仙诗”。游必须舆驾,所游的地方是天空,所以,以龙为马,以云霓彗星之类为旌旗[27]。有舆驾,还得有仪卫,这是由风雨雷电以及其他种种神灵鬼怪组成的[28],此之谓“役使鬼神”[29]。
神仙思想之产生,本是人类几种基本欲望之无限度的伸张,所以仙家如果有什么戒条,都只是一种手段,暂时节制,以便成仙后得到更大的满足。在原始人生观中,酒食、音乐、女色,可谓人生最高的三种享乐。其中酒食一项,在神仙本无大需要,只少许琼浆玉液,或露珠霞片便可解决。其余两项,则似乎是他们那无穷而闲散的岁月中唯一的课业。试看几篇典型的描写仙人的文学作品,在他们那云游生活中,除了不重要的饮食外,实在只做了闻乐与求女两件具体的事。有时女与乐分为二事,如《惜誓》:
载玉女于后车,“以侍栖宿”(据王逸说),又……至少原之野兮,赤松、王乔皆在旁,二子拥瑟而调均兮,余因称乎清商。
但往往是二者合为一事,如《远游》:
祝融戒而跸御兮,腾告鸾鸟迎宓妃;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玄螭虫象并出进兮,形蟉虬而逶蛇;雌蜺便娟以増挠兮,鸾乌轩翥而翔飞。音乐博衍无终极兮,焉乃逝以俳佃徊[30]。
这便叫作“快活神仙”!
现实生活既只有暂时的、不得已的过渡作用,过渡的期程自然能愈缩短愈好。所以性急的人,不免要设法自动地解决这肉体的障碍,好叫灵魂马上得到自由。手段大概还是火解与兵解,方法却与以前不同。以前火解是死后尸体被人焚掉,兵解也是躯体被人砍断。现在则是自焚自砍,合共可以称为“自解”。有了这种实行自解的人以后,仙的含义便为之大变,从人生活过程上的一个理想阶段的名称,变为采取一种超绝的生活形态的人的名称。这新含义就是现在通用的仙字的意义。
不知何时,人们又改变了态度,不大喜欢那单凭一场火一把剑送灵魂上升的办法了。他们大概对目前肉体的苦痛,渐渐感着真实起来,虽则对未来灵魂的快乐,并未减少信心,于是渐渐放弃了那自解的“顿”的办法,而采用了种种修炼的“渐”的办法。肉体是重浊的,灵魂是轻清的。但未始不可以设法去浊存清以变重为轻——这样肉体不就改造成灵魂了吗?在这假定的原则之下,便产生了各种神仙的方术,从事于这些方术的人便谓之方士。
最低级的方术,是符咒祠醮一类的感召巫术——无疑这些很早就被采用了。这可称为感召派。比感召高一等的是服食派。凡是药物,本都具有,或被想象为具有清洁作用。尤其植物(如菊、术等)的臭味,矿物(如玉、黄金、丹砂)等的色泽,都极容易联想到清洁,而被赋予消毒除秽诸功能[31]。少见而难得与形状诡异的自然物品(如芝菌、石乳等),都具有神秘性,也往往被认为有同样效验。由于早就假定了浊与重为同一物质的两种德行,因之除秽便等于轻身,所以这些东西都成为仙药了。加之这些东西多生于深山中,山据说为神灵之所在,这些说不定就是神的食品,人吃了,自然也能乘空而游,与神一样了。最初是于日常饮食之外,加服方药,后来许是有人追究过肉体所以浊重的原因,而归咎于肉体所赖以长成的谷类[32],恰巧被排泄出来谷类的渣滓,分明足以为其本质浊秽的证验——于是这人便提倡只食药、不食谷的办法,即所谓“辟谷法”。
但是最好的轻身剂恐怕还是气——本质轻浮的气。并且据说万物皆待气以生存[33];如果药物可以使人身轻,与其食药物,何如食药物所赖以生存的气,岂不更为直截、更为精要?所以在神仙方术中,行气派实是服食派进一步的发展。观他们屡言“食气”,可见气在他们心目中,本是食粮的代替品,甚至即食粮本身[34]。气的含义在古时甚广,除了今语所谓空气之外,还包括比空气具体些的几种物质。以前本有六气的说法——阴,阳,风,雨,晦,明[35],现在他们又加以整齐化、神秘化,而排列为这样的方式:
春食朝霞,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黄气也[36]。秋食沦阴,沦阴者,日没以后赤黄气也。冬饮沆瀣,沆瀣者,北方夜半气也。夏食正阳,正阳者,南方日中气也。并天地玄黄之气,是为六气也。(《楚辞·远游》注引《陵阳子明经》)
玄与黄是近天与近地的空气,正阳即日光,依他们的说法可称光气;沆瀣即露水[37],可称水气;朝霞沦阴即早晚的云霞[38],是水气与光气的混合物。先秦人对于气是否有这样整齐的分类,虽是疑问,但他们所食的气,总不外这几种。
新气既经纳入,还要设法固守,不使它泄散。《玉柲铭》曾发挥过这派守气的理论:
大约是在守气论成立以后,行气派又演出一条最畸形的支流。上文说过气有水气,水可称气,则人之精液也是气了——这样儿戏式地推论下来,便产生了房中派的“还精补脑”的方术。原来由行气到房中,正如由服食到行气一般,是一贯的发展,所以葛洪说:
服药虽为长生之本,若能兼行气者,其益甚速……然又宜知**,所以尔者,不知阴阳之术,屡为劳损,则行气难为力也[42]。(《抱朴子·至理篇》)
这里虽只说长生,但最终目的还是飞升,下文有详细的说明。
神仙的目的是飞升,而飞升的第一要素是轻身。照上面那些方案行来,相对的轻身的效果是可以担保的。尤其辟谷而兼食气,如果严格实行起来,其成效可想而知。所以司马相如说:“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臞。”形容臞瘦,自然体重减轻了。然而要体重减轻到能飞的程度,还是不可能,除非在某种心理状态之下,你一意坚持着要飞,主观的也就不难真飞上去了。在生理状态过度失常时——如胃脏中过度的空乏,或服进某种仙药后过度的饱厌等等情况之下,这种惬意的幻觉境界并不难达到。上述那催眠式的法术,他们呼作“存想”。
无论各种方术,历经试验后,功效有限。即令有效,对于高贵阶级的人们,尤其那日理万机的人主,太不方便。最好还是有种“顿”的手段,一经使用,便立时飞去。大概是为供应这类人的需求,那一服便仙的神丹大药,才开始试造的。
[1] 详徐中舒《金文嘏辞释例》。
[2] 《大雅·既醉》。
[4] 《海内经》“炎帝之孙伯陵,伯陵同吴权之妻阿女缘妇,缘妇孕三年,是生鼓延殳,始为侯”,郭《注》曰“三子名也”。案《周语》下“则我皇妣大姜之姪,伯陵之后,逢公之所凭神也”,韦《注》曰:“大姜,大王之妃,王季之母,姜女也。……伯陵,大姜之祖,有逢伯陵也。逢公,伯陵之后,大姜之侄,殷之诸侯,封于齐地。”《左传·昭公二十年》:“昔爽鸠氏始居此地,(齐)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据此,则殳是殷时据有齐地之姜姓诸侯逢伯陵的别封。周时殳国所在地未详,想与齐必相去不远。
[5] 姜戎,陆浑戎之一种,本居瓜州,为秦人所迫逐,归于晋,惠公赐以南鄙之田以供晋之兵役。见《左传·僖公二十二年》《襄公十四年》《昭公九年》《襄公十四年》,戎子驹支曰:“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
[6] 见傅斯年《大东小东说》。
[7] 《左传·襄二年》:“齐姜薨……齐侯使诸姜宗妇来送葬,召莱子,莱子不会。”雷学淇云:“据此,则莱亦姜姓之戎可知。”(《竹书纪年义证》十九)案夹谷之会,齐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孔子以公退,曰:“士兵之!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左传·定公十年》)经传称莱亦皆曰莱夷,盖莱在被齐灭以前,始终拒绝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