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家里东西很少,室内整洁而凉爽,陶瓦地砖搭配危地马拉针织窗帘,架子上摆了几只纳瓦霍陶器,所有东西混搭在一起,洋溢着美国西南部特有的庸常,感觉很亲切。
她的平板电脑和键盘摆在粗糙的木桌上,用军用级的防震保护壳包着,就算往墙上砸也不会摔坏。
电脑旁放着外层龟裂的防尘面罩和护目镜,周围一圈沙子和尘土,仿佛她一进门都来不及抖掉沙尘就赶着干活,一心只想打开电脑开始发文。
屋子里还放着几个书架和一些照片,其中几张拍得很清楚,是隔着窗拍摄的死城百态。某家人驾着敞篷小货车逃离得州,年少的儿女背着猎枪和长枪坐在300加仑的水箱上挥舞州旗。安裘很好奇他们这样一路挑衅到底能走多远。
还有其他照片:得州人的祈祷帐篷里,男男女女跪在地上拿着墨西哥刺木茎鞭打背部,祈求神的救赎;高速公路上的车阵被烈日照得闪闪发亮,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血红沙漠,头顶上是炽热无云的蓝天。可能是得州人穿越新墨西哥州,肯定是老照片,因为现在国民兵不让人们乱跑,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其中一张照片特别醒目,是两个孩子和某个绿草如茵的地方。人们欢笑着,肌肤光滑湿润。
“你的孩子?”安裘问。
露西顿了一下说:“我姐姐的。”
照片中一名皮肤白皙的女子将头靠在深色皮肤男子的肩上,安裘觉得他看来像是中东人或印度人。
女子的脸跟露西很像,但眼神中没有露西那种顽强的深邃。露西到鬼门关里走过一遭,虽然浑身是伤,至少完整无缺,但照片中那个白皙版的露西应该很容易就崩溃了,安裘心想。露西的姐姐是那种很容易崩溃的人。
“看起来绿油油的。”安裘说。
“温哥华。”
“我听说内衣在那里会发霉。”
露西微微一笑:“我也这么说,但安娜一直否认。”
一个书架上都是老书,册数还不少,像是皮革装帧的伊萨克·迪内森小说和附插画的旧版《爱丽丝梦游仙境》,就是用来炫耀个人聪明才智的那种书,标榜身份地位用的。不过,有一本老书:自然保护作家赖斯纳的《凯迪拉克沙漠》。安裘伸手去拿。
“别碰,”露西说,“那是初版签名本。”
安裘冷笑一声,“我想也是。”接着又说,“我老板每次雇用新人,就会叫他们读这本书,让我们知道现在局势乱成一团不是意外。我们明明朝地狱走,却什么都没做。”
“杰米也常这么说。”
“你说你朋友,就是那个水利局的法务?”
“你老板是凯瑟琳·凯斯?”
安裘咧嘴微笑:“是谁不重要。”
他靠着料理台,两人陷入沉默。
“你想喝水吗?”露西问。
“你想招待的话。”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晓得自己是想招待他,还是想补他一枪,但还是去拿了杯子,打开滤水缸的龙头。清水注入杯里,缸上的数位显示屏亮了起来。
28。6加仑……28。5加仑。
他发现她只用一手装水。她还是在提防他,还是没放下那把枪,但至少不再指着他了。他觉得这应该是他今天能得到的最大的让步了。
“你之前写东西比较谨慎。”他说。
露西冷冷地瞄他一眼。装好水后,她将杯子递给他:“你现在又变成评论家了?”
安裘接过杯子举杯道谢,但没有喝:“你知道以前柽柳猎人在科罗拉多只要遇到同行,就会分水喝吗?”
“是有听过。”
“他们拼命铲除从河里吸水的东西,柽柳、白杨和沙枣之类的。那时加州还没有强占河水,所以竞争非常激烈。铲除越多的吸水植物,就能抢到越多的水,换取越多的赏金。所以,他们每次见面都会交换水喝,但只交换一点点,一水壶,一起喝。”
“一种仪式。”
“没错,但也是一种提醒,提醒所有人,就算他们为了水争得你死我活,大家还是在同一条船上。”安裘停顿片刻,“你要跟我一起喝吗?”
露西打量他,最后摇摇头说:“我们没那么亲近。”
“随便你。”安裘还是举杯致意,感谢她提供的生命之泉,他喝了一口,“失去杰米这个朋友,似乎让你豁出去了。你开始杯弓蛇影,觉得恶魔就要找上你了。既然如此,你何必豁出去呢?”
露西移开目光,匆匆眨眼,似乎想振作自己:“他明明是个大浑球,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在乎。”
“是吗?”
“他非常……自以为是,”露西停顿片刻,寻找正确的形容词,“他喜欢耍帅,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而且很喜欢证明这一点。”
“所以才会一命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