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其他东西一样,都是房客留下的。他们要去北方,我就跟他们买了。”夏琳耸耸肩说,“车子很烂,但我想还能凑合着开,而且我很同情他们。他们还带了两个孩子一起走,你知道他们为了越过州界一定花了一大笔钱,就不忍心跟他们讨价还价,但车子真的很烂。”
“不会有事的。”
“等你被人开枪攻击时再说吧。”
夏琳说完便爬下梯子走了出去,随即折了回来,拆下棚屋的隔板拖到更靠近红十字会水泵的地方。她会在那里搭建更多棚屋,在被凤凰城遗弃的大片土地上塞进更多住所。
露西又匆匆绕了棚屋一圈。她必须承认夏琳搭房子很有一套,这样的组合屋竟然还有一扇小窗。她隔着满是沙尘和脏污的玻璃往外窥探。这里位置很好,既靠近水泵,视野也不错,从门口可以将屋上架屋的小巷尽收眼底,就算身在如此拥挤的贫民窟里,依然能老早就看见来者是谁。
夏琳离开几分钟后,露西发现那水刀子正挤过水泵旁的人群。
她一会儿失去他的踪影,一会儿又发现他。只见那家伙背靠墙壁,嘴里叼着牙签默默观望着。但他实在太静了,动也不动,露西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飘开,飘向卖食物的摊贩、排队装水的人们,还有广场外围铺着毯子兜售能量棒和黑市人道救援物资的卖家。
那水刀子完全融入了环境里。露西见他坐在两个男人旁边,弯腰跟其中一人借火点烟,还回请他们香烟。他完全消失在人群之间,不再是个体,而是一小群人,是三个靠墙闲聊的朋友。他由一变三,由显而隐。他可以是任何人,是墨西哥仔或得州人,是工人或为威特卖命的手下,是疲惫的一家之主,努力想带全家逃往北方,但这会儿只想逃离棚屋和哭叫的婴儿出来透透气,或是历尽沧桑的难民,被困苦折磨得不再显眼。
夕阳西斜,犹如一团愤怒的火球挂在烟尘迷蒙的天际线。许多人下班了。他们过来排队买水,有些人装了一罐就回头排队,免得一次装太多水费率提高。
十年来,她报道了无数这样的人,如今竟也成了其中一员,成为报道的一部分。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安娜一定会骂她蠢。就连提莫,即便他花了那么多时间跟着死亡跑,至少也晓得待在漩涡边,不要被卷进去。提莫有求生本能,只要事情一失控,他就立刻退回安全线内。
而她,却一头钻了进去。
她到底是怎么了?她要怎么跟安娜解释自己跑去泰阳特区,就为了追查杰米生前最后接触过的人,结果差点被自己找到的线索害得丧命?
是你害自己被捆在椅子上的。
她想起自己什么都对胡里奥说了,一五一十、巨细靡遗,只希望拷打结束。她现在觉得好丢脸,自己竟然百般讨好他,好换得那家伙赞美她记性不错。
“你记性很好。”他说。
说完他又开始毒打她。
“这不是私人恩怨。”
这才是恐怖的地方。不是私人恩怨,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只是一团有嘴巴的人肉,可能拥有他所要的信息,如此而已。
但她依然没有放弃,就算知道一切已经变得如此危险,她还是继续往下追。安娜永远不会懂的。
有人敲门。露西开门让杀死胡里奥的家伙进来。他动作僵硬,但没有抱怨这里疼那里痛,只是打量整间棚屋,进出检查所有房间。
“让你借住这里的那个女人是谁?”他说。
“夏琳没问题。我认识她很久了,信得过她。”
“我也很信任胡里奥。”
他侧身靠到窗边,盯着楼下的水泵。
“你太疑神疑鬼了吧?”
他回头讽刺地看她一眼:“我是疑神疑鬼。胡里奥知道我很多事。他知道我车的验证码,也知道我来这里用的假名。”
“所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耸耸肩:“随你叫。”
“真的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检视棚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