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玻璃,露西看不见驾驶员,但知道对方在看她。露西将枪握在腰间,随时准备开火,心想车里是不是也有人拿枪对着她,她是不是应该现在就拔枪——
“你想做什么?”她快步走近,同时大声吼道,“你到底想干吗?”
皮卡突然猛踩油门,轮胎卷起石砾,风驰电掣冲出小巷,留下飞扬的沙尘和废弃的滤水袋。
露西望着扬长而去的卡车,心脏猛烈跳动。她身旁飞扬的尘土如羽毛般懒洋洋地飘在空中。露西咳嗽几声,用手臂擦去汗水,气自己没有记下车牌。
我疯了吗?
不是有人在跟踪她,就是她快疯了,偏执到差点开枪杀了某个无辜的家伙。无论如何,她这样子都可悲到了极点。露西仿佛听见雷伊·托瑞斯和安娜同时大喊,叫她逃得越远越好。
两人就像希腊剧的合唱队,在她脑中高声唱和。
屋里传来桑尼的叫声,抱怨露西抛下它不管。露西走回屋前开门,桑尼立刻甩着粉红色的舌头和全身毛发蹦蹦跳跳冲了出来。
它奔到露西的卡车旁一屁股坐下,等她打开车门。
“天哪,不会连你也是吧?”
桑尼气喘吁吁,脸上写满期盼。露西将枪插进牛仔裤后口袋说:“我们没有要去兜风。”
桑尼生气地望着她。
“怎么?”露西问,“你想回屋里就回屋里,想待在外面也行。我要扫地,我们没有要出去。”
桑尼爬到车底趴了下来。露西拿了扫把,桑尼用埋怨的眼神看着她。
“你和安娜真是的。”露西嘀咕道。
她开始清扫露台的砂岩地板,扫掉积落在屋子边缘的细白沙堆,弄得尘土飞扬,让她忍不住咳嗽打喷嚏。她仿佛听见安娜在责备她太不爱惜自己的肺了。
露西起初还很认真地配戴防尘面具,更换滤网,以保护肺部不受野火浓烟、尘土和裂谷热侵害。但一阵子之后,你就很难再去关心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球孢子菌了。她住在这里,这就是她的生活,干咳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她还记得自己刚到凤凰城时,脖子上挂着崭新防尘面具的模样。当时她刚从学校毕业,正准备大展身手,挖掘记者生涯里的第一个独家新闻。
天哪,她那时真天真。
打扫完露台,露西拿出梯子架在屋旁爬了上去。
站在平坦的屋顶上,凤凰城尽收眼底:车流、郊区、尘土覆盖的低矮公寓和遍布沙漠盆地的荒废平房。梅萨、坦佩、钱德勒、吉尔伯特、斯科茨代尔[2]是这片大都会汪洋中仅存的小岛,楼房和笔直的街道密密麻麻,一路延伸到仙人掌散布的山脚下。
烈日当空,热辣得毫不留情。车流扬起的尘土形成一道污浊的薄幕,遮蔽了烈焰。就算今天这么晴朗,也只有头顶正上方的天空显出蓝色。
露西擦去眉毛上的黏稠汗水,心想她是否还记得真正的蓝色。
她可能望着天空说它是蓝色、灰色或棕色的,但都不是。这里的空气总是弥漫着尘土,不然就是加州野火飘来的灰烟。
她或许早就忘了蓝色,那只存在于想象中。她或许在凤凰城待得太久,开始为不再存在的事物取名字了。
蓝、灰、清澈、多云、生命、死亡、安全。
她可以说天空是蓝的,而天空也可能真是蓝的。她可以说自己过得很安全,而且真的没事。但老实讲,这些东西或许都不存在了。蓝色或许就跟雷伊·托瑞斯和他脸上那抹高高在上的微笑一样,都是幻影。凤凰城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长存。
露西必须干活,扫掉风暴过后堆在太阳能板上的沙尘,让通用和海尔公司制造的黑硅面板重见天日。她朝玻璃啐了一口,抹去上面的沙渍和泥垢,即使擦干净了还是没停下来。她知道自己做过头了,但还是继续干活,因为打扫房子比面对她昨晚见到的景象简单多了,不用去想自己可能面临什么。
“你为什么打电话来?”安娜刚刚这么问。
因为我朋友被人剜了眼睛,而我担心自己是下一个。
杰米的模样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尸体支离破碎,陈尸在希尔顿酒店外。她相机里还留着照片。露西直到离开现场才察觉自己竟然按了快门,完全是反射动作。
第一张照片最痛苦,她几乎无法承受。露西放下相机,被自己捕捉到的影像深深撼动,但照片就是照片。杰米试着为自己写下的故事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露西想起他衣冠楚楚坐在希尔顿酒店里,自信满满地说:“我要变成一条他妈的大鱼,露西。我要盖一座游泳池,摆满小孩的玩具。等拿到加州签证,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都计划好了。
杰米机灵得不会被这地方困住,聪明得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她还记得交易那天,记得他坐立难安,不停抚平外套、拉直领带,记得自己坐在他整洁的单间公寓里,记录那一刻。
“你应该让我一起去。”她说。
“我很喜欢你,露西,但我不能让你去。等我拿到钱之后,肯定给你独家新闻。”
“你怕我会分一杯羹。”她说,杰米听了转过头狠狠瞪着她。
“你吗?不是的。”他摇头说,“其他人也许会吧,你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