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安裘在拥挤的卡车座位上挪了挪身子说:“你确定她带着那本书?”
挤在那个叫图米的玉米饼男和开车的露西之间,安裘没办法坐得很舒服。三小时的车程过后,他缝好的伤口又刺又痛。
他心想要是天气好,车子开得又快,他还会不会这么痛。但混浊的空气如同滔天巨浪,能见度剩下50英尺,只能在漫天的风沙中缓慢前进,三人全都愣愣地望着前方。
车子开始上坡,露西挂到低速挡。
棕色沙尘中,难民犹如蹒跚的鬼影,出现在车头防风灯前。这些弯腰驼背奇形怪状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远离灭亡的卡佛市,想逃往半斤八两的凤凰城。持续的饥饿与困乏让他们步履缓慢,近乎爬行。
他们下了州际快速道路,开上古老的66号公路。这么做还挺聪明的。避开主要干道,亚利桑那州警就监视不到他们。安裘最怕中途被警察拦下,然后因为身份造假而被逮捕。
但66号公路非常堵,这会儿车速就跟黏腻的糖浆一样慢。
安裘突然想起多年前他父亲带着他逃离墨西哥时,开车压过的减速带。这种事你从来不会想到,也不会被影响,这会儿却相信刚才那个减速带就像当年那个突起一样,会害你减慢太多,被追杀你的杀手赶上,要了你的命。
“你确定玛丽亚带着那本书?”他又问了一次。
“你已经问过二十遍了。”露西说。
“她离开凤凰城时,书是带在身上的,”图米很有耐心地说,“不过她可能已经扔了或卖了。那本书对她来说太重了,很难带着游过河。”
安裘可以想象玛丽亚走到半路,决定将书卖给路边做典当生意的人。这种人沿路都是,专挑难民下手,用低价现金,甚至食物或几瓶水交换难民的贵重物品。
安裘强迫自己靠着椅背,假装放松。事情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车是露西在开,而玛丽亚不知去向。他能打的牌都打光了,如今只能交给死亡女神定夺了。
露西再次挂到低速挡,缓缓穿过占满道路的难民。这些难民就像从前牧民的牛群,在路上漫无目的,茫然跟随前进着。
难民盯着他们的车窗往里瞧,防尘面罩下的眼睛被镜片扭曲了,像铜铃一样大,如同外星人一样。
“你们开错路了!”有人大喊。
“那还用说。”露西喃喃自语。
她绕过一辆抛锚的特斯拉。那辆车一半车身滑出了路面,陷进软土里:“我从来没见过这副样子的马路。”
“我们看地图的时候,”图米说,“也没想到这里是这样。”
“这里是卡佛市,”安裘压下自己心头的挫折说,“水也该用得差不多了。”
“用得差不多了?”图米问。
“他们的供水不久前被截断了。”
“你是说拉斯韦加斯切断了他们的水,”露西补充道,“你切断了他们的水。”
“那已经是好几周前了。”图米说。
“没错,”安裘仰着头说,“但人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明白回天乏术了。援助机构进驻,让他们又多撑了一会儿,靠桶装水、红十字会水泵和自己拿滤水袋到河边取水多活了一阵子。”
他接着说:“但污水处理系统不再运作,因为不再有水了。于是疾病的问题开始出现,而滤水袋和厕所车远远不够。
“于是国民兵出现了,因为人们企图自行抽取河水,开始进行黑市交易,但由于疾病横行,国民兵到处都是,他们终于发现这样下去没什么搞头。
“于是做生意的离开了,工作也少了。
“一旦金钱跑了,老百姓才终于懂了。租房子的永远最先离开,因为他们跟这个地方没什么连结,何况水龙头再也没水了。他们很快就会一走了之。有房子的人会继续撑着,至少撑得久一点,但最后也会受不了,先是三三两两,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就是现在这样。”他指着挤满高速公路的难民潮,“整个城市都他妈的在逃。”
“人这么多,我们怎么找得到一个小女孩?”露西问。
“她要是走到了,我知道她会从哪里过河。”图米说。
“那得她真的走到了。”露西说着又踩了刹车,将车靠边让一队满载行李的车子先走。
前方停着一辆悍马,几名国民兵正盯着难民,让难民保持秩序。露西再度驱车前进,在人群间穿梭,要难民让路。难民四周沙尘飞扬,犹如翻腾的云雾。
安裘不停用手指轻敲膝盖,知道自己无可奈何。人潮这么汹涌,他们再怎么做都不可能加快速度。一辆亚利桑那国民兵的卡车从旁边开过,车上载满了人,全都抓着车缘站着。
“你的枪好拿吗?”安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