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医正对着救护人员比画着。“这里已经放不下了!”她吼道,“我不知道是哪个白痴下令移动死者的,尸体应该留在现场!”
“好吧,我们不可能把尸体运回去,”其中一名救护人员说,“除非有人付钱。”
“下令的人又不是我!”
“我说了,你付钱,我们才会把尸体运走。”
“他妈的,负责人到底是谁?”
没有,露西突然明白,这里根本没人指挥。
她看着尸体和忙成一团的救护人员,感觉世界就要毁灭了。起初很慢,现在却瞬间天崩地裂,快得来不及逃脱。露西难以估算自己究竟看到了多少具尸体。她写过许多关于难民的报道,知道逃难者有几十万,但一对凶残的人口贩子怎么有办法害死这么多人?
比起飓风、龙卷风和海水倒灌而产生的难民,露西眼前这些堆积如山的尸体,这些花钱想要逃往北方追求水、工作与希望的人更让她震撼。每次当她觉得自己已经对人类的苦难感到麻木时,就会遇到这样的事,而且比之前更大,更惊人。
露西在混乱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克制颤抖。
情况越来越糟了。
可莉还在对救护人员咆哮,要他们把尸体带走,但救护人员径自离开了。
停尸间里就像大浪扫过留下了浮木般,遍地的尸体杂乱堆放在每张桌子和每块地板上。
天哪,她只用口述就够了。提莫说得对,这是天大的事件。她或许可以把独家采访卖给福克斯电视台、美国有线电视网、谷歌《纽约时报》,然后发在自己的社交网站上,在#凤凰城沦陷#话题下发帖,还有在《Kindle邮报》上直接线上出版。
要是操作得当,她甚至能够出书。露西忍不住计算她可能的收入。她有六种方式可以卖出采访,而且不只……
提莫正在拍摄可莉发火的照片,为他的小报档案增加库存。他瞥见露西在看他,便朝她竖起大拇指。
“他们说会创纪录!”
当然会了,不然其他记者才不会涌到凤凰城来。大家都知道这地方快完了,但慢慢衰亡没有爆点,破纪录的大规模凶杀案才会让美国各大媒体的主管垂涎,下令采访团队立刻乘机前来。
这件事能让她和提莫吃上好几个月。
提莫不停地拍照,露西看到他轻而易举潜入人们最悲惨、最私密的时刻,这场景让人难以忘却。他前一分钟还蹲在一对悲伤的得州夫妻身旁,拍摄他们抱着没能前往北方追求美好生活的女儿,这一分钟已经挤到冲突核心,拍摄救护人员不停送来尸体,还有可莉拼命维持秩序的徒劳模样。
没有人在意提莫。他跟大家都很熟,几乎像是家人了。他在停尸间进进出出,不断拍照。这家伙真是坚强精力充沛的信使墨丘利。到了今晚,他拍的照片就会在网上疯传,而安娜又会打电话给她,求她到北方来,求她重新考虑是不是真的需要继续在漩涡边缘直面这一切。
我很担心,安娜这样说过,就这样,我只是很担心。
这件事只会让她更担心,因为露西无法只用媒体夸大四个字就交代过去。这件事太大、尸体太多了。这么恐怖的事,就算安娜安安稳稳地生活在绿草如茵的温哥华也不可能视若无睹。
这是真正的世界末日,一切规则不再存在。
杰米决定赌上一切,不也是因为如此吗?在世界崩塌之前拿到他应该得的那一份。他一直活在恐惧之中,需要一条出路。所有人都是。
提莫挤到露西身旁,打断了她的思绪。“说真的,你在找什么?”他问,“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我在等可莉。”
提莫哼了一声,“你等到明年吧。”说完举起相机,“你看这个,”只见屏幕里一堆腐尸,“他们把一家人又一家人带到这里。我是说,这些人花了大把钞票想逃到加州,结果却死在这个地方。你一定有办法用到这张照片吧?人道角度,还是赚人热泪的报道?”他点出更多照片,“我还拍了特写,你看——你还可以看到婚戒留下的痕迹。”
又一具尸体被送了进来。
提莫要救护人员停下来,随即拉开尸袋拉链拍了一张。又是腐尸。长发,但露西分不出是男是女。“太好了,谢谢!”他拉上拉链,露西转身要走,但被他一把拉住。
“你会联系我的,对吧?”
“当然,提莫,我如果写报道,一定第一个联系你。”
“别拖太久!老百姓对灾难新闻的兴趣只有一个星期!我们要趁阅读量飙升的时候猛力出击!”
露西拍拍提莫的肩膀,趁可莉再次开始跟救护人员吵架之前拉住她。
“露西!”可莉高喊,“你也是为这件事来的吗?”
“不是,”露西迟疑片刻,随即直说,“我想看看杰米,杰米·桑德森。”
“你说水利局那家伙?那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