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竟然在为迪米崔反驳来自德操大军的批评,真是耐人寻味,是吧。我肯定,他才不会对我心怀感激。迪米崔虽然一派温文有礼,其实毫无教养。什么‘德操’,他根本听不懂。啊!咖啡煮好了。”
他一语不发地倒了两杯咖啡,端起自己的杯子闻了闻香气,又放下了。
“迪米崔当时做的,应该是你们所谓的白奴贩卖[6]。”他又开口了,“这个叫法我觉得很有意思。‘贩卖’,这个词的意义太可怕了。‘白奴’——想想这个形容词的含义吧。现如今还有人说有色奴隶贩卖吗?没有吧。但是,被贩卖的大半女性都是有色人种。在我看来,贩卖的后果都是一样的糟糕,不管对象是布加勒斯特贫民窟的白人姑娘,达喀尔的黑人姑娘,还是哈尔滨的中国姑娘。国际联盟委员会对这个问题也算一视同仁。另外,他们也算明智,对‘奴’这个字抱有疑心,所以改称‘贩卖妇女’[7]。
“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做这种生意。你不可能把人当成没有生命的普通商品那么对待。容易惹上麻烦。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个别情况下‘白’这个形容词指的不只是种族,还有宗教含义。按我的经验,应该说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总有万一嘛。可能是我强词夺理、感情用事,总之我不希望和这种事扯上关系。除此之外,和正常的生意开支相比,当蛇头成本太高了。得弄伪造的出生、婚姻、死亡证明,还得出旅费、上下打点,这还不算维持好几个身份的花费。拉蒂默先生,你根本不晓得弄假证件有多贵。原先有三个可靠的来源,分别在苏黎世、阿姆斯特丹和布鲁塞尔。都是中立国!奇怪吧?那时候,弄一本伪造的丹麦真护照——这是说用化学手段把真护照上的信息和照片去掉,再填上新的——让我想想,按现在的汇率得两千法郎。至于伪造的假护照——从头到尾都是造假贩子做出来的,这种稍微便宜一点,大概要一千五。现如今价钱翻了一倍,并且大部分生意都在巴黎。当然了,都是那些难民。我想说的是,蛇头得有很多本钱。要是名声传开了,愿意出资的人倒不缺,不过他们要的分成叫人咋舌。还是自己有本钱好。
“迪米崔不仅有本钱,还有弄钱的渠道。他背后有几个富豪,从来不缺钱。他来找我和吉罗,是因为遇到了另一种麻烦。因为国联的举措,不少国家都修改了法律,开始严加控制,导致有时候很难转移那些女人。值得嘉许,不过迪米崔这种人就头疼了。倒不是说生意无以为继,并不是,只不过做起来更复杂,花费也更高。
“他来找我们之前,用的是非常简单的办法。他在亚历山大[8]认得一些人,会跟他提要求。之后他就动身去——譬如说波兰吧,招揽一批女人,让她们用自己的护照,把她们带回法国,然后在马赛上船,这就可以了,只要说她们是去演出就够了。但是,因为管得严了,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那天晚上他来‘卡斯巴’,说自己遇到了新麻烦。他从维尔纳[9]一个老鸨手里找了12个女人,但是波兰一定要他提供关于目的地以及体面职业的证明,否则就不放行。体面!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
“不用说,迪米崔跟波兰当局说会提供证明,不然就等于自寻死路,会引人怀疑。他得想办法弄到证明。所以就找到了我和吉罗。我们要出面说请了那几个姑娘来表演卡巴莱,波兰领馆可能要来核查。如果她们只在巴黎停留一周左右,那就不会出任何差错。要是她们走了之后还有人来查,那我们就一无所知。演出结束,她们就走了。至于去了哪儿,和我们无关。
“迪米崔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会给我们五千法郎作为回报。这笔钱很好赚,但我还是有点犹豫,后来是吉罗说服了我。不过我告诉迪米崔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吉罗抱怨了几句,但最后也答应了。
“过了一个月,迪米崔又来了,他把另一半钱给了我们,还说又有一份活儿。我不同意,但吉罗马上指出第一次没出一点麻烦,而我的反对也并不坚决。这笔钱很有用,刚好够南美乐手一周的薪水。
“现在想来,最开始那五千法郎其实是个幌子。我想那并不是我们应得的酬劳,迪米崔给我们这笔钱,只是为了赢得我们的信任。这很符合他的为人。别人可能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欺骗你,迪米崔却会收买你,廉价收买。他会让你的常识打败你对他本能的怀疑。
“我说了,头一笔五千法郎没出一点麻烦就到手了。第二笔却出了大麻烦。波兰当局故意找茬,结果警察找上门来问东问西。更糟糕的是,我们不得不让那些女人住到店里来,好证明确实雇佣了她们。她们根本不会跳舞,更让人头疼的是,我们得小心招待着,生怕她们有谁去报警。她们整天喝香槟,要不是迪米崔答应他来付钱,我们反倒要赔本了。
“不用说,他连连赔不是,说这次出了岔子,给了我们一万法郎作为补偿,还说要是我们愿意继续帮忙,以后不会再找波兰姑娘,也不会再有人找茬。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我们答应了,之后的几个月,他每次都给我们一万法郎。这期间警察来过几次,但没有闹得不愉快。可是,麻烦还是来了。这一次是意大利当局。地方预审法官传唤了我和吉罗,我们还在警局里关了一天。出来之后,我和吉罗大吵一架。
“我说大吵一架,其实是我们摊牌了。我说过,我不喜欢吉罗。他粗鲁愚蠢,还有,我说过,他有时候还想骗我的钱。他还总是疑神疑鬼,像头野兽似的,吵吵嚷嚷地出丑,并且总招揽不好的主顾。他那群狐朋狗友也惹人讨厌,全都是拉皮条的。他跟人打招呼都是‘我的兄弟’。他更适合去当酒吧老板。说不定现在真是呢,不过我猜他更可能是在蹲监狱。他一生气就爱动手,有几次还把人打成重伤。
“因为跟警察闹得不愉快,我就说不应该继续这桩女人的生意了,他一听就生气了,说傻瓜才会因为区区几个警察就放弃每个月一万法郎,还怪我神经兮兮。我理解他的意思。他在马拉喀什和阿尔及尔都常和警察打交道,因此瞧不起他们。只要不蹲监狱又有钱赚,他就满足了。我可不这么想。我不喜欢被警察盯着,即使他们没理由逮捕我。吉罗说得对。我的确神经兮兮。但是,虽然我理解他的意思,我却不能认同,所以我实话实说,我还说,要是他愿意,可以把‘巴黎卡斯巴’买断,按我当初投进去的数目给就行。
“知道吗,我做出了牺牲,但是我受够了吉罗,想跟他一刀两断。我如愿以偿。吉罗马上同意了。那天晚上,我们见到了迪米崔,也跟他解释了情况。吉罗占了便宜乐不可支,一直开蹩脚的玩笑嘲弄我。迪米崔只是笑了笑,但是一等吉罗走开,他就趁机跟我说,他一会儿先走,叫我随后跟上,在一间咖啡馆碰头,他有话要跟我说。
“我差一点就没去。总的看来,我想去了也好。因为和迪米崔为伍让我赚了钱。我想迪米崔的同伙里没几个人能这么说,我算是幸运的。另外,我认为他看中我是聪明人。他通常能唬住我,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他就在咖啡馆等我,我坐到他旁边,问他想干什么。我对他从来不客气。
“他说:‘我看你跟吉罗散伙是明智之举。女人的生意的确太危险了。其实原先就很棘手,以后我也不干了。’
“我问他要不要告诉吉罗,他笑了笑。
“‘暂时还不告诉,等你拿到钱之后再说。’
“我满腹狐疑地说他有心了,但他不耐烦地摇头说:‘吉罗是个蠢货。要不是有你,这桩生意我早就找别人了。言归正传,我打算请你和我一起干。要是一开始就害你折掉投在‘卡斯巴’的本钱,让你恨我,那我不是傻子吗?’
“接着,他问我懂不懂海洛因生意。我的确懂得一点。他说他的本钱足够每个月买20公斤的货,在巴黎分销,问我有没有兴趣跟他一起干。
“拉蒂默先生,要知道20公斤海洛因可不是闹着玩的。值一大笔钱呢。我问他有什么办法能卖出那么多。他说暂时那是他的事。我的任务就是去国外买货,然后想办法带回来。要是我答应入伙,我就先代他去保加利亚,找他认识的几个供货人,再安排把东西运回巴黎。他给我开的报酬是每运一公斤货抽10%。
“我说我得想想,其实我心里已经决定了。按当时的海洛因价格,我知道自己每个月能拿到将近两万法郎。我也知道,迪米崔的赚头比我多得多。加上我的佣金和花销,每公斤得花上他一万五千法郎,即便如此,这也是桩好买卖。按巴黎一克海洛因的价钱,一公斤他能赚到将近十万法郎。除去给毒贩子的佣金之类的花销,每公斤实际净赚至少三万。一个月就是五十多万。资本是个好东西,前提是你知道怎么用,并且不介意担点风险。
“1928年9月,我动身去了保加利亚;迪米崔吩咐我11月前就要弄到20公斤。他已经开始联系中间人和毒贩了,所以我越早办妥越好。
“迪米崔让我到索菲亚联系一个人,让他安排我和供货人见面。这个人办到了。他还替我安排了贷款,用来买货。他——”
拉蒂默心念一动,冲口而出:“这个人叫什么?”
彼得斯先生皱着眉头说:“拉蒂默先生,我认为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
“是不是伐佐夫?”
彼得斯先生泪汪汪地瞪着他:“不错。”
“贷款给你的是欧亚信用信托?”
“看起来你知道的比我想的多。”彼得斯先生显然不大高兴,“恕我冒昧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