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应生记好菜单,拉蒂默倚着椅背,开始验货。
译文是手写的,总共有十二大张。拉蒂默扫了扫前面两三页,确定没有弄虚作假,这才开始细读。
土耳其国民政府[3]
独立审裁庭
依照新历1922年6月18日安卡拉通过之《法令》,
奉伊兹密尔驻防司令之命
新历1922年10月6日,证据综述,
审裁庭副庭长齐亚·哈基旅长主持
犹太人扎卡里报警称,杀害其亲戚肖洛姆的凶手是德里斯·穆罕默德,来自布亚[4]的黑人无花果包装工人。
一星期前,第60团的巡逻队发现了肖洛姆的尸体。死者是皈依者放债人,死亡地点是老清真寺附近一条无名街道的家中。死者喉咙被割开。死者并非信士之子,且声誉不佳,但我们恪尽职守的警察仍展开调查,并发现死者钱财被盗。
几天后,报案人扎卡里向警长举报称,他在一间咖啡馆看见德里斯拿着一把希腊钱币炫耀。他知道德里斯很穷,因而感到意外。德里斯喝醉了,吹嘘说犹太人肖洛姆借钱给自己,不收利息,被他听到了。他当时不知道肖洛姆死了,后来从亲戚口中得知这件事,立即想起当日的所见所闻。
水晶小馆店主阿卜杜勒·哈卡随后作证称,德里斯拿着几百德拉克马[5]的希腊钱币炫耀,还吹嘘说钱是犹太人肖洛姆借的,不收利息。他当时暗暗诧异,因为肖洛姆性格吝啬。
一个名叫伊斯梅尔的码头工人也作证称,他从犯人口中听过同样的话。
法庭询问杀人犯如何得到这笔钱,他先是矢口否认,说自己没有钱,也从没见过肖洛姆,并自称信士,犹太人扎卡里因此对他怀恨在心。他指责阿卜杜勒·哈卡和伊斯梅尔两人撒谎。
审裁庭副庭长对犯人进行严肃审问,犯人承认的确有这笔钱,是因为他替肖洛姆办事,对方给他的报酬。但他说不出办的是什么事,并且举止古怪,焦躁不安。他否认杀害肖洛姆,还大逆不道,请真主见证其清白。
副庭长判处犯人绞刑,裁判庭成员均认为判决公正。
拉蒂默读完最后一行,抬头望着梅诗金。这个俄国人刚灌完苦艾酒,正研究玻璃杯。他瞧见拉蒂默在注视自己,开口说:“苦艾酒实在不错,喝完马上凉快了。”
“要不要再来一杯?”
“就按你的意思。”他笑着示意拉蒂默手里的文件,“没问题吧?”
“啊,是,看上去没错。不过日期有点模糊,是吧?还有,这里没有法医报告,也没有确认死亡时间。至于证据嘛,我看根本站不住脚。什么也证明不了。”
梅诗金一脸诧异:“有什么好证明的?这个黑人显然有罪。绞死最好。”
“原来如此。那,你要是不介意,我想把后面的也看完。”
梅诗金耸耸肩,惬意地摊开四肢,招手叫侍应生。拉蒂默翻到下一页,读了下去。
杀人犯德里斯·穆罕默德的供述
伊兹密尔驻防警卫队司令及其他见证人作证
经典里说,假借真主的名义而造谣者必不成功,我坦白这件事,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保住这条命。我原先捏造谎言,但现在要说真话。我是信士。万物非主,唯有真主。
我没有杀肖洛姆。我告诉你们,我没有杀他。我现在何必撒谎?是,我会解释的。杀死肖洛姆的不是我,是迪米崔。
我把迪米崔的事告诉你们,你们就会相信我的话。迪米崔是个希腊人。他对希腊人说自己是希腊人,但对信士说自己也是信道者,只不过他养父母签了文件,所以记录上他是希腊人。
迪米崔和我们几个都在工棚干活,他爱动粗,说话也刻薄,所以许多工人都恨他。但我把别人当作兄弟来爱,上工的时候我偶尔和他说话,跟他讲主道。他愿意听。
后来,面对真主的胜利大军,希腊人纷纷逃跑,迪米崔来家里找我,叫我收留他,好躲避希腊人的暴行。他自称是信士,所以我就收留了他。之后,光荣的军队解救了我们,但迪米崔没有走,因为他养父母签了文件,他还是希腊人,担心被杀死。他继续躲在我家里,打扮成土耳其人出门。之后有一天,他跟我说了一些事。他说有一个叫肖洛姆的犹太人很有钱,有希腊银币和一些黄金,都藏在房间地板底下。他说,我们应当向亵渎真主和先知的人复仇。他说,那个犹太猪手里的钱都该属于信士。他计划跟我偷偷地溜到肖洛姆家里,把他绑起来,把他的钱拿走。
我一开始很害怕,但他鼓励我说,经典里说,谁为主道而战,以致杀身成仁,或杀敌致果,真主将赏赐谁重大的报酬。这就是我得到的报酬:像条狗一样被绞死。
是,我接着说。那天夜里,宵禁之后,我们来到肖洛姆住的地方,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来到他门前。门是闩着的。迪米崔敲门说巡逻队来搜查,肖洛姆就开了门。他当时已经躺下了,咕哝着自己被吵醒了。他看到我们,就喊了一声真主,急忙要关门。迪米崔一把揪住他,让他动弹不得,我就按计划,在房间里找那块松动的地板。迪米崔把那老头拖到**,跪在他身上。
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块松动的地板,兴奋地扭头要告诉迪米崔。他背对着我,用毯子捂住肖洛姆的脸,免得他喊出声来。他说他一个人用带来的绳子绑住肖洛姆。我看见他拔出匕首。我以为他要割绳子,就没说话。接着,我还来不及开口,就看见他拿匕首扎进犹太老头的脖子,在喉咙上一划。
我看见血噗噗地往外喷,像喷泉似的,肖洛姆翻身挣扎。迪米崔站到一边,看了他一会儿,又扭头看我。我问他都干了什么,他说肖洛姆不得不杀,不然他可能会跟警察指认我们。肖洛姆还在抽搐,血还在噗噗地流,但迪米崔说他肯定死了。然后我们就拿了钱。
之后,迪米崔说我们不能待在一起,应该分了钱各走各的。我同意了。我当时很害怕,因为迪米崔有匕首,我没有,我以为他想杀了我。我问他为什么要把钱的事告诉给我。他说他得按住肖洛姆,需要另一个人找藏钱的地方。但我看出来,他一开始就打算要杀了肖洛姆。所以为什么要带上我?他杀了那个犹太人,可以自己找钱。但是我们各拿了一半钱,他冲我笑了笑,没想杀我。我们分别离开了。他前一天就跟我说,士麦那附近的岸边泊着希腊船,他无意听见一个人说,船长在等付得起钱的难民。我猜他就是搭船逃走的。
我现在才明白,我是傻瓜中的傻瓜,不怪他冲我笑。他知道,我钱包鼓了,脑袋就空了。他知道——愿真主弃绝他,我犯下饮酒之罪后就忍不住吹嘘。我没有杀肖洛姆。是希腊人迪米崔杀了他。迪米崔……(以下为一连串不宜见诸文字的污言秽语。)我所说绝无虚言。我对真主和真主的使者穆罕默德发誓,我句句属实。愿真主垂怜。
后面有一行说明,称这份口供由犯人指纹捺印、见证人作证。下面还有一段:
杀人犯描述迪米崔的体貌特征:
“他生了一张希腊面孔,但我认为他不是希腊人,因为他痛恨自己的同胞。他个子比我矮,长直头发。他很少做表情,也很少说话。褐色眼睛,显得很疲惫。许多人害怕他,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算强壮,我赤手空拳就能打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