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说,计划之所以成功(他所谓的成功,就像外科医生认为病人活着离开手术室就算成功),一大原因就在于对数目的把握。从最开始的两万,到亚历山德罗(他其实是意大利特工)的一笔笔欠债,再到迪米崔最后的开价,每一笔都精确计算了心理价值。就说最后的五万吧,对布利奇有双重作用。还清赌债之后,剩下的和他结识“男爵”之前的数目相差无几。除了恐惧,他们还利用了他的贪婪。
但布利奇没有马上妥协。他一听到所需要的资料,顿时惊怒交加。对于怒,迪米崔二话不说就解决了。倘或布利奇对“男爵”的善意动了疑心,这下他可以确定了;听到他怒斥“卑鄙的间谍”,“男爵”顿时抛下挥洒自如的优雅。布利奇腹部被踢了一脚,等他弯腰干呕的时候,脸上又挨了一脚。他呼哧呼哧地喘气,忍着疼痛,嘴角流血,被推到椅子上;迪米崔冷冷地说,他唯一的危险就是不按吩咐做。
命令很简单。布利奇第二天晚上下班后要把图纸带到酒店来。一个小时之后,图纸会还给他,第二天他再放回原处。就这么多。他把图纸带来的时候就会收到钱。他还得到警告,要是敢报警,当心吃不了兜着走;接着又被提醒了一遍那五万报酬,然后就被放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乖乖地把图纸折成四分之一大小,夹在外衣底下,带到酒店。迪米崔拿到图纸,交给G拍照、冲洗底片,接着回来看着布利奇。布利奇看来没话好说。等G弄完了,他从迪米崔手中接过钱和图纸,一语不发地走了。
G说,他当时在卧室里,正对着光线查看底片,听见布利奇离开时关门的声音,他感到扬扬自得。花销低,工夫没白费,而且没有讨厌的耽搁;每个人都有收获,包括布利奇。现在只等布利奇把图纸安全地放回原位。他没有理由做不到。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这项任务都尽善尽美。
这时,迪米崔进来了。
就在这一刻,G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我的酬劳。”迪米崔说着伸出手。
G直视对方的眼睛,点点头。他需要一把枪,但他没带在身上。“现在就回我家去。”他说着就朝房门走去。
迪米崔慢慢地摇头:“我的酬劳就在你口袋里。”
“不是你的,只有我自己的。”
迪米崔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嘴边露出一抹笑意。“我的先生,我要的东西就在你口袋里。双手抱头。”
G照做了。迪米崔朝他逼近。G镇定地看着那双充满忧虑的褐色眼睛,意识到自己凶多吉少。迪米崔走到他身前两英尺的地方停下了。“我的先生,请小心一点。”
笑容消失了。迪米崔突然走近,手枪在G的腹部一攮,另一只手从G的口袋里抢走底片,又迅速退开。“你可以走了。”
G走了。就这样,迪米崔也犯了个错误。
当天晚上,从地下咖啡馆里紧急招来的喽啰把贝尔格莱德翻了个底朝天,可迪米崔消失了。G再也没见过他。
那底片呢?以下是G的原话:
“天亮了,我的手下还没找到人,我心里就有数了。我对此耿耿于怀。枉我精心策划,却落得这个结果,真是失望透顶。可惜事已至此。一周之前我就知道迪米崔和一个法国特务有过接触,这时候底片应该到了那个特务手里。我别无选择。我联系了德国大使馆的朋友帮忙。当时德国人急切地想讨好贝尔格莱德,把南斯拉夫政府感兴趣的一则情报告知他们,不是再自然不过吗?”
我问:“你是说,你故意让南斯拉夫当局知道图纸泄露并且被拍了照片?”
“很不幸,我只有这一个法子。你瞧,我必须让图纸变得毫无价值。迪米崔实在太笨了,竟然把我放走了,是他经验不足。他大概以为我会去威胁布利奇,让他把图纸再拿出来。但我意识到,要是法国人已经掌握了情报,那我这条就不值钱了。何况这也有损我的名誉。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等法国人发现我这个雕虫小技使得情报毫无用处时,他们已经给了迪米崔一半的报酬。”
“那布利奇呢?”
G做了个鬼脸。“是啊,我心中有愧。对那些替我办事的人,我总觉得自己有一定责任。他差不多立刻被捕了。泄露的图纸来自何处,这一点毋庸置疑。图纸是卷起来收在金属筒里的,但布利奇把图纸折了两折,方便带出去。只有他这一张有折痕。其余的一查指纹就一清二楚。他十分明智,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迪米崔的事,所以最后被判了无期,免于枪决。我本来以为他会把我也供出去,但他没有。我有点诧异,毕竟是我把他介绍给迪米崔的。我当时想不明白,究竟是他不想再给自己加上一条受贿的罪名,还是因为那两百五十第纳尔对我心怀感激。八成是他没有把我和图纸的事联系到一起。不管怎么样,这让我很高兴。我在贝尔格莱德还有任务,要是被警察通缉,就算是化名吧,也会给生活带来诸多不便。我一直不习惯乔装打扮。”
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他是这么回答的:
“啊,没错,新的图纸一画好我就弄到手了。当然了,这次的办法不一样。我在这件事上投了这么多钱,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呀。总是这样:总有什么事耽搁时间,浪费精力和金钱。你可能要说我对迪米崔大意了。这么说可不公平。我只是在判断上出了个小小的失误。我以为他和天底下的笨蛋一样,想两者兼得,我以为他会等拿到那四万第纳尔之后再抢照片。我看错了他。这次判断失误让我搭上了不少钱。”
“布利奇却搭上了自由。”怕是我的语气有点冷淡,他皱了皱眉。
“亲爱的拉蒂默先生,”他生硬地说,“布利奇是个叛徒,他是罪有应得。我们不必太可怜他。战争中总会有伤亡,布利奇已经算走运了。我一定会继续利用他,而他最终的结局也许是被枪决。但事实是他进了监狱。据我所知,他现在还在监狱里。我不想显得麻木不仁,但我不得不说,这样对他更好。自由?荒谬!他哪来的自由。至于他太太,毋庸置疑,她找到了更好的人。我感觉她一直抱着这个念头。这也不怪她,布利奇这个人面目可憎。我好像记得他吃饭的时候还会流口水。不仅如此,他实在可恶。你以为他从迪米崔手里拿了钱,当晚就去找亚历山德罗还钱了吗?没有。第二天他被捕的时候,那五万第纳尔还在他口袋里。又浪费了。我的朋友,这种年头才更得有幽默感。”
不过现在中午刚过,提这种问题还太早了。而且我还得收拾行李。过几天我会给你寄明信片,把新地址告诉你,我盼着你有空给我写信。无论如何,希望我们能很快再见。致以我最衷心的问候。
查尔斯·拉蒂默
[1] 阜姆(现为克罗地亚里耶卡市),意大利与南斯拉夫争夺领土,1919年划给塞尔维亚,1920年暂列为自由邦,1924年通过《罗马条约》划入意大利。科孚岛事件:1923年,意大利将军恩里科·泰利尼(Enrii)在希腊被杀,墨索里尼向希腊发出最后通牒,随后意军炮轰并占领科孚岛(又称克基拉岛),并反对国际联盟插手。后经大使会议斡旋,希腊得以赔款取回属地。
[2] 位于意大利南部与阿尔巴尼亚西部之间,是连接亚得里亚海与爱奥尼亚海的重要通道。
[3] Bezique,起源于法国的扑克牌玩法,19世纪较为流行。
[4] 塞尔维亚第纳尔,该国法定货币单位,1920年由南斯拉夫第纳尔替代(币值略低于法郎),同时流通南斯拉夫克朗。
[5] 原文为德语;出自歌德诗剧《潘多拉》。
[6] 又叫红与黑,源自法国的双人扑克玩法,与庄家对赌,两排纸牌,上黑下红,接近31点赢(押红或黑),押中第一张牌面颜色赢(押同色或反色)。如果两排均为31点,则重新发牌,此时庄家占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