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斯先生好像不以为意,无动于衷地说:“很有可能。要是没有他出众的组织才能,他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我说到哪儿了?啊,对,信件。
“信都是从罗马寄的,落款是个姓名首字母,告诉你,就是C。K。。信的内容却叫维瑟意想不到。信写得十分正式,又拘谨又简短。大半信里只说作者身体无恙,生意很有意思,他盼望很快见到自己亲爱的朋友云云。并不是特别亲切的口吻。有一封信里写他结识了一位意大利王室的姻亲,还有一封说有人将他引荐给一位罗马尼亚贵族外交官。听上去他引以为荣,总之满纸势利,所以维瑟想迪米崔一定愿意花钱换取他的友谊。他记住了酒店的名字,把信原封不动地放好,计划经由巴黎去罗马。第二天上午,等他回到巴黎的时候,警察已经在等着了。我猜他伪造的手法不甚高明。
“可怜的家伙,他的心情可想而知。之后那漫长的三年里,除了迪米崔,他没有第二个念头。他想着迪米崔当时近在咫尺,现在却远在天边。不知为什么,他好像觉得自己这次坐牢也是拜迪米崔所赐。这种想法让他更加憎恨迪米崔,并且越发坚定地要让对方付出代价。我想他有点神志失常了。他一出狱,就在荷兰弄了点钱,直奔罗马。他晚了三年,但铁了心要找到迪米崔。他去了那间酒店,自称荷兰私家侦探,想查看三年前的客人名单记录。登记表自然都给警察拿走了,好在当时的账单还留着,而他知道姓名首字母,就这样查到了迪米崔的化名。迪米崔还留了一个转寄地址,是巴黎的存局自取。
“维瑟又遇到了新困难。除非他能去法国,查出名字主人的下落,否则知道了名字也是徒然。他也不能直接写信要钱。三年过去了,迪米崔不会还在用那个地址。而维瑟要想去法国,又要冒着被遣返或是再次坐牢的风险。他得想办法换个名字,弄一份新护照,可他没有钱。
“我借了三千法郎给他,拉蒂默先生,坦白告诉你,我当时觉得自己太蠢了。可我的确可怜他。他和我当年在巴黎认识的维瑟已经判若两人,牢狱生涯把他毁了。本来他的感情都流露在眼神里,如今却写在嘴角和脸颊上。我感觉他老了。我给他钱,一半是可怜他,一半是要打发他。我并不相信他那套话,以为也不会听到他的消息了。没想到一年前,我收到他寄来的信,信里夹了一张三千法郎的汇票,可以想象我是多么吃惊。
“信只有短短几句。‘我找到他了,我说到做到。随信附上欠款,并表示衷心感谢。值三千法郎,算是给你的惊喜。’就这些。他没署名,也没留地址。汇票是在尼斯购买然后寄出的。
“拉蒂默先生,这封信让我陷入了思考。维瑟又恢复了往日的自负,对三千法郎都满不在乎,可见他远不止这些钱。自负的人总幻想自己如何慷慨,可很少兑现。迪米崔一定乖乖给了钱,而他不傻,所以他一定是出于很好的理由才会就范。
“我当时正无所事事,拉蒂默先生,无所事事,有点蠢蠢欲动。诚然,我有书为伴,但你也会对书籍、对他人的观念和辞藻感到厌倦。我于是想,不如我也去找迪米崔,分享维瑟的财运。拉蒂默先生,我不是贪财,我不希望你这么想。我只是给勾起了兴趣。另外,我认为迪米崔亏欠我的,因为他我才经受了那么多不便和羞辱。我琢磨了两天,第三天才下定决心。我动身去了罗马。
“拉蒂默先生,你可以想象,我处处碰壁,一次次失望。我知道迪米崔的姓名首字母,当时维瑟急于让我相信他才向我透露的,至于那家酒店,我只知道是间高档酒店。很不幸,罗马这类酒店多得很。我开始一家一家地找,问到第五家,他们却不肯让我查看1932年的账单。我放弃了这个计划,联系上部里的一个意大利朋友。他为我动用了关系,费了不少客套和花销,我得以查看1932年的内政部档案。我不仅查到了迪米崔的化名,还发现了维瑟不知道的事——迪米崔花钱办了南美某共和国的公民身份,该国赞成这件事,如果你的钱夹子够鼓。我本人在1932年也办了同样的手续。我和迪米崔成了同胞。
“拉蒂默先生,坦白说,我返回巴黎时满怀希望,结果却大失所望。我国领事不肯帮忙,说从来没听说过C。K。先生,就算我是C。K。先生最亲密的老朋友,他也不知道这个人在哪儿。他态度蛮横,让人很不愉快,不过我也看出来,他说不知道迪米崔是说谎。这叫人觉得有戏。结果等着我的是第二次失望。伯爵夫人在奥什大街的住所已经空了两年了。
“你可能会想,要找到一个高雅的贵妇人还不容易?实际上再困难不过了。名人录上什么也查不到,看起来她在巴黎没有房产。坦白告诉你,差不多要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主意。我想到,像伯爵夫人这样的时髦女子,一定会去冬季运动胜地。我于是联系阿歇特出版社,帮我寄来过去三个月法国、瑞士、德国、意大利出版的所有冬季运动和社交杂志。
“这是最后一搏,好在奏效了。拉蒂默先生,你肯定想不到这类杂志会有那么多。每本杂志我都仔细翻了一遍,总共花了一周多。相信我,翻到一半的时候,我差一点就要支持社会民主主义[5]了。好在后来我的幽默感又回来了。如果说千篇一律的文字会变得毫无意义,那么千篇一律的笑脸就更加荒诞无稽,就算笑脸的主人都是有钱人。况且我要找的东西找到了。一份德国杂志的二月刊上有一段简介,说伯爵夫人正在圣安东[6]过冬。一份法国杂志上登了一张照片,是她穿着设计师款滑雪装。我动身去了圣安东,当地酒店不多,很快我就查到C。K。先生是和她一起来的。他留了一个戛纳的地址。
“我又来到戛纳,查到C。K。先生在埃什托里尔[7]有一栋别墅,但他到国外出差去了。我倒不沮丧,因为迪米崔迟早会回来。这期间,我决定查查C。K。先生的事。
“拉蒂默先生,我一直认为,人世间的成功之道在于结交对你有用的人。我和不少大人物打过交道、做过生意——知道吧,这些人知晓局势和内情,我总是格外热心帮忙。我也因此受益匪浅。比如说一个人有意向希腊政府出售野战炮,他就乐于了解这位希腊官员对这宗买卖的个人期望。这位官员呢,也乐于让对方充分理解他的期望,但又不想直说,以免丢面子、担风险。我于是负责替双方传递微妙的致意,两边都做了人情。这样一来,我有事就可以请他们帮忙了。
“和维瑟不一样,他不得不暗中打探,我却可以托朋友。事情比我预想的容易,因为我发现,迪米崔顶着C。K。先生的名字,已经成了某些圈子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我听说他现在的身份,感到又惊又喜。我意识到,维瑟一定是花着迪米崔的钱。可维瑟知道多少?不过就是迪米崔做过毒品生意,而且他很难去证明。他不知道女人的生意,但我知道。据我推测,迪米崔一定还有更多的秘密,不希望弄得人尽皆知。要是我多找一些线索再去找他摊牌,那么我的财务状况就更加牢固。我决定再多联系几个朋友。
“有两个人帮上了忙,一个是格罗德克,还有一个是我的罗马尼亚朋友。格罗德克和迪米崔化名塔拉特那段往事,你已经知道了。这位罗马尼亚朋友告诉我说,1925年,迪米崔跟令人惋惜的罗马尼亚铁卫团首领科德雷亚努[8]有可疑的财务往来。另外,保加利亚警方知道此人,但没有通缉他。
“这些事都没违法,说实话,格罗德克那件事让我有些沮丧。时隔多年,南斯拉夫政府不大可能申请引渡;至于法国方面,也许看在他1926年为共和国做过贡献,会在贩卖毒品和妇女的事情上对他网开一面。我于是决定去一趟希腊,看能查到什么。一周之后,我到了雅典,正在我想查阅官方记录而不得的时候,我在雅典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说伊斯坦布尔警察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是来自士麦那的希腊人,名叫迪米崔·马克洛普洛斯。”
他抬头望着拉蒂默:“拉蒂默先生,现在你该明白我当初为什么奇怪你对迪米崔感兴趣了吧?”看拉蒂默点了点头,他又接着说:“我自然也去查了义赈会的档案,但我随后没去士麦那,而是尾随你到了索菲亚。你可否愿意告诉我,你从士麦那的警方记录查到了什么?”
“1922年,迪米崔在士麦那涉嫌谋杀一个叫肖洛姆的放债人。他逃去了希腊。两年后,他参与了凯末尔刺杀行动,并再次逃脱,但土耳其人以谋杀案为幌子,签发了对他的通缉令。”
“士麦那的谋杀案!这样一来就清楚多了。”彼得斯先生露出了微笑。“迪米崔真是不得了,是不是?真是滴水不漏。”
“什么意思?”
“听我把故事讲完,你就会明白了。我读完这则新闻,马上给巴黎的一个朋友发了电报,请他告知C。K。先生的下落。他两天后回电报说,此前C。K。先生和一群朋友乘坐一艘希腊柴油机游艇在爱琴海游玩,刚刚返回戛纳,游艇是他两个月前租的。
“拉蒂默先生,现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据你所说,尸体上的身份证件是一年前办的,也就是说,是在维瑟寄给我那三千法郎的前几周。看吧,从维瑟找到迪米崔那一刻起,他就在劫难逃。迪米崔一定当即就决定杀了他。原因你应该明白。维瑟太危险了,因为他太自负,说不定什么时候喝醉了吹嘘起来,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不得不杀。
“但迪米崔何等精明!他当然可以马上杀了维瑟,但他没有。他滴水不漏的思维想出了更好的计划。要是不得不除掉维瑟,那是否有什么对他有利的弃尸办法呢?何不用来弥补从前在士麦那一不小心埋下的隐患?虽然不至于有什么隐患,不过可以借此机会把事情了结。罪犯迪米崔·马克洛普洛斯的尸体会交给土耳其警方处理。杀人犯迪米崔已死,而C。K。先生活着,继续耕耘他的园子。不过,他还需要维瑟加以配合。得哄骗他自以为高枕无忧了。于是迪米崔面带微笑,乖乖给了钱,同时着手弄身份证件,准备放在维瑟的尸体上。他等了九个月,到了六月,他邀请好兄弟维瑟一道搭乘游艇,出海游览。”
“是,可他是怎么在游艇上杀人的?当着船员?当着其他乘客?”
彼得斯先生会意地说:“拉蒂默先生,我来告诉你,如果我是迪米崔我会怎么做。首先,租一艘希腊游艇。这是有原因的:希腊游艇的船籍港是比雷埃夫斯港。
“接着,我就邀请包括维瑟在内的一群朋友在那不勒斯上船,带他们游览一番,一个月后返回那不勒斯,并宣布游览结束,请他们上岸,自己则留在船上,借口去比雷埃夫斯交还游艇。接着我把维瑟拉到一边,说我在伊斯坦布尔有一宗秘密买卖,打算坐游艇过去,并且很乐意邀他同去。我还会叮嘱他说不要告诉那些下船的乘客,免得他们因为没自己的份而眼红,并且叫他等那些人都走了再回游艇上来。可怜又自负的维瑟听了,自然不会拒绝邀请。
“另一边,我对船长说我跟维瑟会在伊斯坦布尔下船,处理完生意再走陆路回巴黎,让他开游艇回比雷埃夫斯。我和维瑟在伊斯坦布尔一同上岸,我会知会船员说,等我们确定了过夜的地方再派人来拿行李。接着,我就带维瑟来到佩拉大道我知道的一家夜总会,晚上,我自己少了一万法郎,而维瑟则沉到了博斯普鲁斯海峡底,等他腐烂到可以浮起来,水流就会把他冲到萨拉基里奥角[9]。我会拿着维瑟的护照,用他的名字住进酒店,让行李员拿着字条去游艇取我和维瑟两人的行李。第二天,我从酒店退房,以维瑟的身份来到车站。我已经连夜搜过他的行李,确保没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我把行李寄存在车站,然后坐火车返回巴黎。万一伊斯坦布尔问起维瑟——他搭火车回巴黎去了。可谁会问起?我的朋友会说他在那不勒斯下了游艇,船长和船员则漠不关心。维瑟用的是假护照,他是个罪犯,这种家伙显然有理由选择销声匿迹。完!”
彼得斯先生一摊手:“要是我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会这么做。兴许迪米崔的办法跟我有出入,也可能和我想的一样。不过我相当肯定,他做了一件事。你跟我说过,你在士麦那得知,有人在几个月前查过同样的警察档案,还记得吗?这个人一定就是迪米崔。他一向非常谨慎。在留下维瑟这条线索之前,他无疑急切地想知道警察对他了解多少。”
“可是我说的这个人样子像法国人啊。”
彼得斯先生笑着责备说:“拉蒂默先生,这么说你在索菲亚并没有和我坦诚相见啊。你的确打听过这个神秘人物。”他耸耸肩膀。“现在迪米崔的样子的确像法国人。他穿的都是法国衣服。”
“你最近见过他?”
“昨天刚见过,但他没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