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斯先生说:“我琢磨着动身去南美之前得把这几栋房子卖掉。没法赚钱的房产,搁在手里总不好。”
“难道不是很难卖掉吗?窗外的风景有点让人丧气,是吧?”
“没必要总往窗外看嘛。收拾一下,这几栋房子能住得很舒服。”
他们沿着长长的楼梯上楼。走到第三层楼梯平台时,彼得斯先生停下来喘气,他脱掉外套,掏出钥匙。他们来到彼得斯先生的房门前。
彼得斯先生开了门,拉开灯,直奔最大的那张长沙发椅,从外衣口袋里掏出包裹,解开了绳子。他珍重地取出里面的钱,举了起来。这一次,他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看,拉蒂默先生!一百万法郎!你见过这么多钱吗?将近六千英镑!”他站了起来。“咱们得小小地庆祝一下。把衣服脱了吧,我去拿香槟。但愿你会喜欢。我没有冰块,就放在水里镇着。应该够凉。”
他朝门帘后走去。
拉蒂默刚转过身去脱外衣,突然感觉到彼得斯先生还站在帘子这一边,并且一动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脑袋里的血液好像全都流光了,感觉轻飘飘晕乎乎的。胸口好像有一道钢圈越勒越紧。他想喊,可他只会愣愣地看着。
彼得斯先生背对着他,双手举过了头顶。金线帘子的缝隙间,迪米崔正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一把左轮手枪。
迪米崔向前走了一步,同时往旁边站开,让拉蒂默完全暴露在他面前。拉蒂默扔下外套,举起双手。迪米崔眉毛一扬。
“真让人扫兴啊,你看到我竟然这么诧异,彼得森。或者我该叫你卡耶?”
彼得斯先生没说话。拉蒂默先生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喉结一动,像在咽唾沫。
那双褐色的眼睛朝拉蒂默瞟了一眼:“彼得森,我很高兴这个英国人也在,省得我费力气让你交代他的名字和地址。这位史密斯先生知道那么多事,又那么不想被认出来,可看样子他跟你一样容易对付。彼得森,你总是喜欢别出心裁。我之前就说过你一次,就是你从萨洛尼卡带回棺材那次。记得吗?别出心裁并不等于聪明,知道吗。你真以为我看不透你的把戏?”他一撇嘴,“可怜的迪米崔!他头脑简单。他会以为我,精明的彼得森,还会再来找他要钱,和别的勒索者一样。他猜不到我是在骗他。不过呢,为了保证他不会这么猜,我要做一件别的勒索者都没做过的事。我会告诉他,我还会来找他。可怜的迪米崔太蠢了,他一定信以为真。可怜的迪米崔没有头脑。就算让他查出来,这三栋卖不掉的房子在我出狱一个月之后就卖给了一个叫卡耶的人,但他做梦也想不到,我,精明的彼得森就是卡耶。彼得森,你难道不知道?在我用你的名字买下这几栋房子之前,这里已经空了十年。你真是笨得不可救药。”
他顿了一顿。那双充满焦虑的褐色眼睛眯缝起来,嘴角绷紧了。拉蒂默知道,迪米崔准备杀了彼得斯先生,而他无力阻止。他的心怦怦狂跳,他快要窒息了。
“彼得森,把钱放下。”
那沓钞票掉在地板上,散成了扇子形状。
迪米崔把手枪举高了。
彼得斯先生好像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大喊:“别!你得……”
迪米崔开枪了。他连开了两枪,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拉蒂默听见一颗子弹击中了彼得斯先生。
彼得斯先生发出深长的干哕声,随即向前瘫倒,双手和膝盖撑地,脖子汩汩地流血。
迪米崔注视着拉蒂默:“轮到你了。”
那一刻,拉蒂默往前一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一刻跳起来。连为什么要跳他都不知道。他分析是出于自保的本能。可是,为什么自保的本能会让他朝着迪米崔的手枪跳,这一点实在叫人费解。总之他向前一跳,而这一跳恰恰救了他一命。他右脚刚抬离地面,迪米崔就扣动了扳机;他被彼得斯先生的厚毯子绊倒在地,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墙上。
他前额被枪口的火花灼伤了。恍惚间,他扑向迪米崔,两人掐着彼此的喉咙,摔倒在地上,但迪米崔马上蜷起膝盖,在拉蒂默的腹部一顶,身子一翻就挣脱了。
他立刻奔向刚才掉落的手枪。拉蒂默喘着粗气,胡乱去抓近旁的东西,结果抓到一张摩洛哥黄铜盘,于是抓起沉甸甸的铜盘,顺手就朝迪米崔扔去。迪米崔正要捡枪,脑袋一侧被盘子擦到了,脚步踉跄,但只耽搁了一秒钟。拉蒂默又抓起木头桌架一扔,跟着冲了过去。迪米崔被桌子打中了肩膀,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下一刻,拉蒂默握着手枪,一边站开,一边气喘吁吁,但他的手指搭住了扳机。
迪米崔脸色惨白,朝他走过来。拉蒂默举起枪。
“再动一下,我就开枪了。”
迪米崔站住了,那双褐色眼睛直视拉蒂默。他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围巾露在衣服外面,样子危险极了。拉蒂默的气息喘匀了,可膝盖发软,耳朵里嗡嗡响,鼻子里有股臭烘烘的无烟火药味儿。现在决定权在他手里,他却惊慌失措。
他重复说:“再动一下,我就开枪了。”
他看见那双褐色眼睛瞟了一眼地上的钞票,继而注视他。“你打算怎么办?”迪米崔冷不防开口了,“要是警察来了,咱们两个都不好解释。要是你开枪杀了我,你只能拿到一百万。要是你放了我,我会再给你一百万。对你更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