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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页)

“我在写这场战争。”我说道。

“美国人?”

“不,英国人。”

他说:“这是一次很小的行动,但如果你想跟我们一起的话……”他开始动手摘下他的头盔。“不,不用,”我说,“那是给战斗者戴的。”

“随你的意思。”

我们在教堂后面排成一列纵队出发,由中尉带领,走到一道运河岸边,我们停了一会儿,让那个背着对讲机的士兵跟两侧的巡逻部队取得联络。迫击炮弹从我们头上飞过,并在我们的视线之外炸开了。我们在另一座教堂后面与一些人会合,现在我们大约有三十人了。中尉的手指敲在地图上,低声对我解释说:“报告说有三百人在这个村落里。也许是为了今晚的行动在这里集合。但我们还不清楚,目前还没人发现他们。”

“离这里有多远?”

“三百码。”

无线电又传来指令,我们无声无息地继续前进,右侧是一道笔直的运河,左侧则是低矮的灌木丛和庄稼,再过去又是灌木丛。“警报解除。”中尉低声说道,并挥手示意我们继续前进。四十码外,又是一道运河,河上是一座残破的桥,只剩下一块木板,没有栏杆,横跨在我们面前。中尉对我们打手势进行部署,我们蹲了下来,面对着离我们三十英尺、桥那边情况不明的未知地带。士兵们望向河水,然后仿佛得到命令似的,又都同时把视线移开。那一刻我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但当我看到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堤岸的乡村酒家、那些男扮女装的演员和吹着口哨的年轻军人,还想起派尔说的那句话:“这一点儿也不合适。”

运河里遍布着尸体,这使我想起了肉放得太多的爱尔兰炖肉。尸体重叠堆放:一个人头,暗灰色,像是被剃了光头的无名囚犯,冒出水面,如同浮标。这里没有血,我想血早已流走了。我不知道河里究竟有多少具尸体,他们一定是陷入了交叉火力,又试着逃回来,我想这时在岸边的每个人都在想:“这样的局面两个人就可以做到。”我也将视线移开。我们都不想再被提醒自己的生命是多么不值钱,而死亡来得又是多么迅速,多么简单,多么悄无声息。尽管我始终秉承向死而生的理念,但实际上,我还是像个处女一般害怕它的到来。即便是死亡,我也希望有个事先的警告,让我自己好有所准备。准备什么呢?我不知道,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准备,除了向着这个我要离开的地方多看上几眼。

中尉坐在背着对讲机的那个士兵身旁,低头盯着两脚之间的土地。对讲机里噼噼啪啪地传出一些指示,于是他叹了口气,就像被人从睡梦中叫醒那样,又站起身来。这些军人的所有动作里,透露出一种古怪的友情,好像他们对各自的任务已经一起执行过许多次。没有人等待分配任务。两名士兵向木板走去,试着通过,但由于身上的武器太重,使他们失去了平衡,导致二人不得不骑在木板上,每次只能向前移动几英寸。另一名士兵在运河下游的灌木丛中发现了一艘平底船,他设法将它划至中尉所站的岸边。我们六个人上了船,他就开始向对岸划去,但是碰上一大堆尸体,船走不动了。他用竹竿向外撑,竹竿陷入那一大堆人肉烂泥里,然后一具尸体浮上水面,直挺挺地靠在船边,像一位躺着晒太阳的游泳者。然后,我们的船从中挣扎出来,一到达对岸,我们便赶紧爬了出来,没有勇气再回头看。没有人向我们开火:我们仍活着;死神已经撤离了,也许撤至下一条运河去了。我听见有人在我背后十分严肃地说道:“感谢上帝。[22]”除了中尉之外,这支队伍里大多数都是德国人。

远处坐落着数间农家房屋;中尉贴着墙先走了进去,我们列纵队跟进,每个人之间相隔六英尺。然后,这些士兵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便在农场里分散开来。这地方没有一丝生气——连一只母鸡也没有留下,虽然在那个曾经是起居室的房间里的墙壁上,还挂着两幅丑陋的油画式石版画,一幅是《圣心》,另一幅是《圣母与圣婴》,这两幅画给摇摇欲坠的房屋带来了一些欧洲气息。即使你不赞同他们的信仰,至少也知道他们在相信着什么:他们是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灰色的干尸。

战场上的很多时候,人们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等着别人的行动。你的生命还剩下多久,谁也说不准,所以也没有什么胡思乱想的必要。像他们通常所做的那样,哨兵们走了出去。这时,前方要是出现任何动静,那势必就是敌人无疑了。中尉在他的地图上做好标记,并通过无线电报告了我们的位置。午夜的寂静降临:迫击炮不再开火,天上也没有飞机了。一个士兵用树枝在院落的尘土上心不在焉地乱写乱画。过了一会儿,我们好像被战争遗忘了。我希望凤已经把我的西服送到洗衣店里去了。一阵冷风吹乱了院子里的稻草,一个士兵谨慎地走到谷仓后面撒尿。我竭力回忆,在河内时英国领事让我拿走的那瓶威士忌,我有没有付过钱。

在我们的正前方,有人开了两枪,然后我想:“就是它了。现在它来了。”这是我想要的预兆。我怀着兴奋的心情等待那件永恒的事情。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一次地,我为“那件事情准备得过了头”。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之后,一个哨兵才回来,向中尉汇报了一些情况。我只听见了这句:“两个平民。”

中尉对我说“我们看看去”,于是我们跟在这个哨兵后面,沿着两片田地之间泥泞、杂草丛生的小路走过去。在农家房屋二十码外,一条狭窄的水沟里,我们看到了我们寻找的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儿。他们显然已经死去:女人的前额上有一块匀整的、已经凝结起来的血痂,孩子就像睡着了似的。他大概六岁的样子,躺在那里,精瘦的小膝盖弯曲着,如同子宫里的胚胎一般。“倒霉,打错了。”中尉说。他弯下身来,将孩子翻过去。男孩儿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圣牌,我对自己说:“护身符也不管用。”在他的身体下面,还有一块被咬过的面包。我想着:“我憎恨战争。”

中尉说:“你看够没有?”语气很凶,好像这两个人的死亡责任主要在我似的。也许对军人来说,是平民出钱雇他们杀人的;平民将谋杀这项罪名放在工资袋里,从而逃避掉责任。我们走回农场,静静地坐在稻草上,风吹过来,它像一个动物那样,似乎知道黑夜即将来临。那个用树枝乱写乱画的士兵正在撒尿,而刚才撒尿的那个此时正在乱写乱画。我想,在哨兵埋伏好之后的那段寂静时间里,那对母子一定认为从沟渠里走出来是绝对安全的。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沟渠里待了很长时间——面包已经干了。这个农场可能是他们的家。

无线电又响了起来。中尉不耐烦地说:“他们要轰炸村庄。巡逻队今晚都要撤回去。”我们站起身来,准备返程,划船绕过那一大堆尸体过河,列队经过那座教堂。我们并没有走多远,但感觉却是一次相当漫长的旅程,而这次巡逻的结果就是:杀死了那对无辜的母子。飞机已经逐一起飞,轰炸在我们身后拉开了帷幕。

待我抵达军官的营房时,天已经黑了,我要在营房里过夜。气温只有一摄氏度,唯一暖和的地方是那片燃烧的集市。营房里有一面墙早被火箭炮轰塌了,几道门扭曲变形,帆布帘子也挡不住那一阵阵寒风。发电机没开,我们只好用盒子和书作为遮挡物,保证蜡烛能继续燃烧。我跟索雷尔上尉玩起了“四二一”,赌共产党发行的货币:我没办法赌喝酒,因为我是吃他们伙食的客人。我的运气时好时坏,令人厌倦。我打开我的那瓶威士忌,想让我们暖和一些,其余的人都聚集在我周围。上校说:“这是从我离开巴黎以来,喝到的第一杯威士忌。”

一名中尉查哨回来,“也许我们会有一个宁静的夜晚。”他说。

“在四点钟之前,他们是不会进攻的。”上校说。“你有枪吗?”他问我。

“没有。”

“我会给你找一把。最好把它放在枕头边上。”他客气地补充道,“我怕你会觉得你的被褥太硬。到三点半时,迫击炮就要开火了。我们想轰散敌军聚集的兵力。”

“你觉得这场战斗会持续多久?”

“谁知道呢?我们无法再从南定调来更多的部队。这只是牵制攻击。两天前,我们得到了一些支援,若是能以现在这种情况支撑过去的话,那就可以说是赢了。”

大风又吹起来,直往屋子里灌。帆布帘子被吹了起来(这使我想起了波尔纽斯[23]在帷幕后被杀死那件事),烛光摇曳,暗影乱舞,我们像是一个巡回演出的剧团。

“你们的哨岗都没问题吧?”

“目前为止,据我们所知,”他十分疲惫地说道,“暂时没问题,你知道,跟一百公里外和平府的战事比起来,这里的情况不值一提,那边才是硬仗。”

“再来一杯吧,上校?”

“谢谢你,不用了。味道不赖,你们英国的威士忌,不过最好留一些,夜里有需要时可以喝。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去睡一会儿了。迫击炮开始轰炸后,谁也睡不成了。索雷尔上尉,给福勒先生准备好他需要的东西——蜡烛、火柴、左轮手枪。”说完,他便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就寝的信号。他们在一间小贮藏室的地板上给我放上一床褥垫,我被木箱四面包围着。没多一会儿,我就睡着了——地板虽然很硬,却很适合休息。凤是否在家里呢,我这样想着,奇怪的是毫无嫉妒之意。在今天晚上,占有一个肉体似乎是一件非常小的事情——也许因为这一天我看过的肉体太多了,那些肉体不属于任何人,甚至也不属于他们自己。我们都会像这样消耗殆尽的。当我睡着后,我梦见了派尔。他独自在舞台上跳着舞,动作僵硬,双臂伸向一个并不存在的舞伴,我坐在一把像是弹钢琴用的椅子上看着他,手里握着一支枪,以防有人干扰他跳舞。舞台旁边贴着一张节目单,就像在英国音乐厅里贴的那种,上面写着:“爱之舞,一级。”有人在剧院后面走动,我把枪握得更紧。然后,我就醒过来了。

我的手放在他们借给我的枪上,一个人拿着蜡烛站在门口。他戴着一顶钢盔,在他的眼睛投上一道阴影,直到他开口说话时,我才知道他是派尔。他不好意思地说:“很抱歉把你吵醒。他们告诉我,今晚我可以睡在这里。”

我还是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你从哪儿弄到的头盔?”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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