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的确不是我的战争,但我希望黑暗里的那些人也知晓这一点。我将油灯吹灭,从楼门口将腿伸下去,找到梯子。我能听到那两个哨兵在悄声交谈,像低沉的歌手那样,他们的语言听起来就像一首歌。“一直向前走,”我告诉派尔,“走到稻田。小心田里的水——我拿不准水有多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感谢你的陪伴。”
“一直乐意。”派尔说。
我听见那两个哨兵在我们身后移动:我不知道他们手里是不是还有刀。扩音器里的声音蛮横起来,好像是在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下面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移动,也可能是只老鼠吧。我有些犹豫。“上帝啊,现在我要是有杯酒就好了。”我低声说道。
“我们走吧。”
有东西在从梯子下面往上爬——我虽然什么也没听到,但能感受到梯子在我脚下摇晃。
“你怎么不动了?”派尔说。
那种鬼鬼祟祟的、无声的移动,我不知道我为何会认为那是什么其他东西,毕竟只有人才会爬梯子,然后我又无法确定那是像我一样的人类——那像是一个正往上爬并准备大开杀戒的动物,一声不响,目的明确,有着另一种生物的冷酷凶残。梯子摇来**去,我想象着我看见了它的眼睛正向上望。忽然间,我再也承受不住,直接跳了下去,下面什么都没有,我的脚踝崴在松软的土地上,那感觉仿佛是被谁用手扭了一下。我听见派尔从梯子上下来了,我这才意识到我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傻瓜,甚至连自己在不住地发抖也不知道,还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不会乱想,具备一个真正的观察者和记者所应该拥有的素质。我站起身来,一阵疼痛袭来,我差点儿又跌倒在地。我拖着另一条腿向稻田奔去,听见派尔跟在我的后面。就在这时,火箭筒射向哨岗,我又扑倒在地上。
“你受伤了吗?”派尔说。
“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腿。还不严重。”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派尔催促我说。我只能看得见他,因为他周身都是白色的灰尘。接着,连他也看不见了,像放映机的灯泡坏掉时屏幕上的画面那样,只有声轨还在继续响着。我小心翼翼地用我没有受伤的那个膝盖撑在地上,竭力想站起身来,但又不敢让我那受了伤的左脚踝受力,接着我又倒下了,痛得喘不上气来。不是我的脚踝,而是我的左腿有了麻烦。我不再焦虑——疼痛使我无心在意其他任何事情。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希望疼痛别再来找我。我甚至屏住呼吸,像牙疼的人那样。我没想到那些越盟的人这么快就来搜索已经成为废墟的哨岗,又一颗炮弹向这边飞过来——在他们过来之前,要把这里彻底摧毁掉。这要花掉多少钱哪,疼痛退去时,我这样想到,只是为了杀死几个人——杀死几匹马要比这便宜太多了。我这时一定还没有完全清醒,因为我开始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一个老马屠宰场,在我出生的那个小镇上,老马屠宰场是我最讨厌的地方。我们经常以为自己听见了那些老马可怕的嘶叫声,还听见了那些无痛杀马工具的爆裂声。
隔了一会儿,疼痛再次袭来,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屏住呼吸——这两样在我看来同样重要。我心里十分清楚地思考着,到底是否应该爬向稻田。越盟的人也许还没来得及搜到那么远的地方。另一支巡逻队可能就要出现,跟之前那辆坦克里面的人员进行联络。但较之游击队来说,我更怕疼痛,所以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周围听不见派尔的声音,他一定已经跑到稻田里了。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哭泣。声音是从哨岗的方向,或者说是哨岗那里传过来的。它不像是成人的哭声,倒像是一个害怕黑暗,却又不敢大声叫喊的孩子所发出的。我猜是那两个哨兵中的一个——也许他的同伴已经死掉了。我希望越盟士兵不要割断他的喉咙。不该用孩子去打仗,我又想起那个蜷曲在沟渠里的小孩儿的尸体。我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似乎这样可以让我远离痛苦。一个声音喊了句我听不懂的话。我甚至觉得我可以在这个黑暗、孤独、没有疼痛的境地里逐渐睡去。
然后,我听见了派尔的低语声,“托马斯,托马斯。”他很快便学会了蹑脚走路,我都没有听见他转回来的声音。
“走开点儿。”我低声回应道。
这时,他找到了我,紧挨着我平躺下来。“你为什么不过来呢?你受伤了吗?“
“我的腿。我想可能是断掉了。”
“子弹打的?”
“不,不是。一截木头。或是石头。从哨岗上落下来的东西。没流血。”
“你走吧,派尔。我不想坚持,伤得很严重。”
“哪条腿?”
“左腿。”
他爬到我身边,将我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我想像哨岗里的男孩儿那样哭泣,但一下子我又很生气,可轻声低语很难表达我的愤怒情绪。“他妈的,派尔,别管我。我想待在这儿。”
“你不能待在这儿。”
他把我拉到肩膀上,还没拉到一半,我就疼得无法忍受了。“别逞英雄了。我不想走。”
“你得配合,”他说,“否则我们都会被抓住的。”
“你……”
“安静点儿,要不然他们会听见的。”我恼怒得要哭出来了——没有比“恼怒”这个词更恰当的了。我倚在他身上,让我的左腿吊着——我们像一对参加三条腿比赛的尴尬选手。如果不是在我们刚出发时,一挺轻机枪在公路那头向着下一座哨岗快速连续开火的话,我们大概是没有机会的。也许有一支巡逻队正冲上来,也许他们正在完成破坏三座哨岗的任务。总之,这阵枪声掩护了我们缓慢而笨拙的逃亡之旅。
我不确定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是不是一直都是清醒的。我想,最后那二十码的距离,派尔差不多是背着我在走。他说:“当心这里。我们要下稻田了。”干燥的稻谷在我们周围沙沙作响,脚下的烂泥也在向上翻涌。水淹到腰部的时候,派尔停下来。他气喘吁吁,气息哽住时,使他听起来就像一只牛蛙。
“抱歉,连累了你。”我说。
“不能扔下你不管。”派尔说。
第一个感觉是轻松。水和泥巴温柔而牢固地托着我的腿,像一条绷带那样,但好景不长,我们在水里感觉越来越冷,浑身不停地打着冷战。我在想现在是不是已经过了午夜了,如果越盟的人没有发现我们,我们就还得在这里待上六个小时。
“你能稍微换个姿势吗,”派尔说,“一会儿就行。”听见这话,我又没有缘由地生起气来——对此我没有什么借口,只是因为疼痛而无比烦躁。我没有让谁来救我,也没有让谁来把我的死亡这样痛苦地推迟。我想念刚才躺过的那块干硬的土地。现在我像独脚站立着的水鹤,努力试着减轻我在派尔身上的重量。只要我一开始动,稻秆儿便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还刺得我的皮肤又痒又痛。
“你在那边救了我的命。”我说,派尔清了清他的喉咙,准备说出他那套老派的回应,“好让我死在这儿。但我宁愿死在干硬的地上。”
“最好不要说话。”派尔说,仿佛他是在跟一个病号说话。
“谁他妈的让你来救我了?我来东方,就是想死在这里。这就是你们该死的不讲道理的地方……”我摇摇晃晃地走在泥里,派尔将我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放松。”他说。
“嘘,嘘。”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正向田边走来。公路上的轻机枪停止射击,四周一片静谧,只有这脚步声和我们呼吸时稻草轻微的沙沙声。然后脚步声停了下来:离我们似乎只有一个房间的距离。我感觉到派尔的手放在我的右肩上,缓缓下压,我们一起慢慢地陷在泥里,不让稻秆儿发出一点儿声响。我用一个膝盖跪着,头向后仰,这样我可以将嘴巴留在水面上呼吸。腿上的疼痛再次袭来,我想,“如果我现在晕过去,就会被淹死。”——一直以来,我讨厌和恐惧被淹死的念头。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的死法呢?现在这里没有任何声音:也许在二十英尺外,他们在等待着一阵沙沙声、咳嗽声或者喷嚏声——“噢,上帝,”我想,“我要打喷嚏了。”如果派尔刚才把我留在原地的话,我只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就好了,不会连累他——他是想活下去的。我用几根空闲着的手指按住上唇,这招儿是我小时候玩捉迷藏时学会的,但喷嚏还在鼻腔附近徘徊,等着打出来,而敌人在黑暗中一声不响,就等着这声喷嚏。它马上就要打出来了,马上,马上,终于打出来了。
但就在我喷嚏打出来的那一刻,越盟士兵的轻机枪开火了,一串火光射过稻田——枪声掩盖掉我的喷嚏声,尖厉的枪声像一架机器在钢铁上钻孔那样。我吸一口气,又潜入水里——人总是出乎本能地躲避所爱的东西,向着死亡卖弄风情,像一个女人要求被她的情人强奸她那样。被子弹扫过的稻草垂在我们的头顶上,这场风暴总算过去了。我和派尔几乎同时伸出头来喘口气,只听见脚步声向着哨岗那边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