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受震惊的那一刻,反而没有那么痛苦,痛苦始于凌晨三点左右。当时,我准备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是的,我总得活下去吧,总得逐步忘却那些往事。快乐的记忆是最糟糕的,于是我竭力去回忆那些不愉快的。这方面,我倒是有经验。毕竟从前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知道哪些事情是必须要去做的,但我现在年纪更老了——我感觉我已经没有精力去重建自己的生活了。
3
我去美国使馆找派尔。进门之前我必须填写一张表格,然后交给一个宪兵。他说:“你没写来访目的。”
“他会知道的。”我说。
“那么你预约了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么写也无妨。”
“这么做在你看来很愚蠢吧,我猜,但我们必须小心起见。总有些奇怪的人闯到这里来。”
“这个我听说过。”他将口香糖换到另一边去嚼,然后便进入电梯里。我自己在这里等候。我还不知道该对派尔说什么。这样的场景我可没有经历过。那个宪兵回来了。他不大情愿地说:“我想你可以进去了。12A室,二楼。”
我走进房间时,发现派尔并不在那里。乔坐在办公桌后面:就是那个经济专员,我仍然不记得他的姓氏。凤的姐姐在打字桌后面看着我。从那双贪婪的棕色眼睛里,我所看到的是胜利的神情吗?
“请进,请进,汤姆,”乔大声叫道,“很高兴见到你。你的腿怎么样了?您这样的人物来我们这种小地方,这可少见。拉一把椅子过来。告诉我你对最近的战况是怎么想的。昨天晚上我在大陆酒店看见格兰杰了。他又回到北方了。那小子可真够积极的。哪儿有新闻,哪儿就有格兰杰。来抽根烟吧。自己拿。你认识徐小姐吗?这些人的名字我可记不住——对于我这样的老家伙来说,记住这些东西可太难了。我就叫她‘嗨,那边的’——她也喜欢这种叫法。一点儿也没有那种沉闷的殖民主义气息。外面有什么小道消息吗,汤姆?你的那些伙伴始终保持高度警觉。很遗憾听说你的腿出了问题。奥尔登告诉我的……”
“派尔在哪儿?”
“噢,今天早上奥尔登不在办公室。我想他应该是在家里。他的许多工作都是在家里完成的。”
“我知道他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那个小伙子很积极。呃,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怎么说呢,他在家里所做的事情里,至少有一件我可是知道。”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汤姆。迟钝的乔——那就是我。以前是。以后估计也是。”
“他跟我的女人搞在一起——就是你这位打字员的妹妹。”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问她吧。是她安排的。派尔抢走了我的女人。”
“听着,福勒,我还以为你来这里是为了公事。在我们的办公室里可别来这一套,你知道的。”
“我来这里是找派尔的,但我想他已经躲起来了吧。”
“好吧,我觉得你是最不应该说出这种话的人。奥尔登先前为你做了那么多。”
“噢,是吧,是的,当然了。他救过我的命,不是吗?但我从未要求他这样做过。”
“他是冒着极大的危险去救你的。那个小伙子很有胆量。”
“我根本不在乎他有没有胆量。他身上的某些其他部位,可要比胆量更厉害。”
“嗯,这样含沙射影的话我们还是别说了,福勒,毕竟屋里还有位女士。”
“这位女士跟我很熟悉。她从我身上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现在她又想从派尔身上捞一笔。好吧。我知道我现在的行为很糟糕,我还会把这种糟糕继续下去。面对这种情况,谁的行为都不会好到哪儿去。”
“我们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有一份关于橡胶产量情况的报告……”
“别担心,我这就走。不过如果派尔打电话来,就说我来找过他。出于礼貌,他也许会想着回访一下。”我对凤的姐姐说,“我希望,你们已经达成了财产协议,在公证人、美国领事和基督科学教会的共同见证之下。”
我回到走廊里。对面的门上写着“男卫生间”字样。我走进去,锁上了门,坐下来,头靠在冰冷的墙上,哭了起来。在此之前,我一直没哭过。这里连卫生间都有空调,没过多久,那种温和的风便吹干了我的泪水,一同吹干的还有我嘴里的唾液和身体里的精液。
4
我把全部事情交托给多明戈斯,只身一人前往北方。在海防的加斯科涅中队里,我有些旧交,于是我有时会在机场的酒吧间里消磨几个小时,有时则在外面的砾石路上玩保龄球。按照官方说法,我是到了前线:我跟格兰杰同样积极,但对我的报纸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与我上次去发艳的旅行一样。然而一个人如果要去报道战争的话,那么自尊心也会让他偶尔去冒一点儿风险。
即便是限定时间内,去分担这种风险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因为河内方面已经发出命令,只允许我去参加水平轰炸——在战争里,这种轰炸就跟坐公交车出门旅行一样安全,因为我们的飞行高度远远超出了重机枪的射程;除非驾驶员发生操作失误,或者引擎出现故障,否则我们都是十分安全的。我们按照时间表出发,又按照时间表返回:所装载的炸弹斜落而下,螺旋形的烟雾从公路交界处或者桥上盘旋升起,然后我们巡航一周,赶回来喝一杯开胃酒,并在砾石路上玩起保龄球来。
有天早上,我正跟一位年轻军官在市区的军人食堂里喝白兰地苏打,他很希望我去参观一下南码头,正当此时,忽然接到了一道任务。“愿意一起来吗?”我说好。对我来说,水平轰炸也不失为一种打发时间和消解顾虑的好方式。开车去机场时,他说道:“这次是俯冲轰炸。”
“我还以为不允许我……”
“只要你什么都别写就行。这次你可以看到邻近中国边境的一片土地,你以前应该从未见过。靠近莱州。”
“我本以为那片区域很平静——而且是由法国人在管辖?”
“曾经是。两天前他们占领了这个地方。我们的空降兵离那里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我们想把越盟的人按在他们自己的洞穴里,直到我们收复那个据点。也就意味着,我们必须低空俯冲下去,并用机关枪扫射。我们只能出动两架飞机——其中一架已经在那里了。你以前参加过俯冲轰炸吗?”
“没有。”
“你要是没经历过的话,是会有一点儿不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