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他以温泉关斯巴达勇士的身份讲话,很欢喜自己得不到援助,因为这样一来,他就能单枪匹马去对付薛西斯及其百万大军了。他把这部选集送给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其中一个是梅拉,诗人卢坎的父亲;一个是诺瓦图斯,小加里奥(JuniusGallio)过继成为其子。根据史料记载,他在圣保罗居于科林斯期间担任阿凯亚行省总督〔《宗徒大事录》(Acts)18:12〕;居中的那个儿子,L。阿尼乌斯·塞涅卡(与他同名),成了他那代人中无可争议的文坛领袖,也是富可敌国、举足轻重的人物,特别是在尼禄统治前期(成了元首的老师)。
小塞涅卡成长于提比略统治前期(《道德书简》108。22),他深受哲学,特别是禁欲主义哲学的吸引。受毕达哥拉斯思想的影响,他一度成为素食主义者,后来只是为遵从父亲的意愿才放弃了这种做法,因为他父亲害怕这种特立独行的举动会引起当权者的不悦——在这个时代,“异族迷信”正受到官方迫害。无论如何,塞涅卡并非叛逆者。他有着高远的志向。小塞涅卡的显赫名声却连累了自己,使他因克劳狄乌斯统治时期的一场宫廷阴谋而遭到放逐;但他日后又被召回,并在公元49—62年一直担任要职。他随后失宠,在生命中的最后三年里从事研究和写作——这种隐居生活跟西塞罗的很像,或许正是在效法后者的。我们将在第十二章里讨论他的悲剧。他现存的散文作品(我们只是间接地知道一些有趣的篇章),包括“劝慰类作品〔特别是写给母亲赫尔维娅(Helvia)的,关于他流放生涯的那部作品〕”,以及若干论道德主题的“随笔”,有些十分简短,有些则是洋洋洒洒长达数卷的论文(《论愤怒》《论赐福》和《论仁慈》)。在隐居期间,他着手创作更为宏大的作品:《自然问题》,以修辞学手法详细阐释了当时关于风、地震、闪电及诸如此类的自然现象的理论;以及一部详细的伦理学著作,它以斯多葛主义学派的观点为基础,这种观点从未得到实践,但在这部《道德书简》的许多篇章中有所反映。《道德书简》被塞涅卡题献给他的好友卢基里乌斯,这是他最广为人知的、最具可读性的著作。当麦考莱(Macaulay)说阅读塞涅卡就像在宴席上干喝调味鱼汤一样的时候,他表达了大部分读者能从塞涅卡机智的细节中得到快乐,但对作品整体并不满意的普遍感受。相对集中的论述范围和平易近人的笔调挽救了塞涅卡时有时无的才华,使之尚不至于产生最糟糕的表达效果。这样一位喜欢反复论说同一件事情的作家似乎为节录者提供了方便;我在此引述两段文字,读者或许可以借此评判他的风格。
在第一篇(《论心灵之宁静》12—13)中,他借用了卢克莱修作品第三卷末尾处的一个主题,即心灵的不安分;尽管塞涅卡本人是斯多葛派,他却并不介意使用通行的哲学道德训诫材料,哪怕它是源于伊壁鸠鲁学说的。他在这一段里关于观景品位的暗示非常有趣;他在段末对角斗士表演这种流行的残酷表演形式的附带批评也是如此:
有些做法让肉体立刻产生快感或痛感,如在身子一侧被压累之前翻身,或不停变换姿势。因此,荷马史诗中的阿基里斯时而俯卧,时而仰卧,用各种各样的姿势来让自己感到舒适。这是病人的做法,他们无法继续忍受病痛,便利用改变来治疗自己。因此他们进行毫无裨益的旅行和沿海远足。拥有这种憎恨一切眼前事物的善变之人时而试着去海边,时而跑到乡下。“我们去康帕尼亚吧。”那里的美景使他厌烦了。“咱们去荒野吧,去布鲁提乌姆〔Bruttium,即阿布鲁兹人(Abruzzi)聚居地〕和卢卡尼亚的山间。”但他们在荒原上需要些许柔和的美,以便满足看够了荒郊野外凄惨景象的眼睛。“让我们去塔伦图姆吧,那是人人向往的港口,温和的冬日经常光顾那里,当地的原野甚至使那里的古代居民也能过上富足的日子”,“咱们还是回罗马城里吧!”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掌声和吼声了。他现在需要的是人类鲜血带来的快感!
接下来是一封较短的信,主题是世人欲望的虚幻和我们真实需要的有限。作者使用的技巧是非常典型的:感叹、富于修辞技巧的提问、对经典作家的引用(这里的对象是撒路斯特)、动物王国的例子、自然的拟人化以及结尾处令人惊讶的警句。
我忧心忡忡,我要找你算账,我很恼火。你还在渴望保姆、老师和母亲希望你做到的那些事吗?你还不明白他们孜孜以求的是怎样的祸害?我们的朋友的祝福是我们的敌人,这话是何等正确!如果它们能够得以实现,那就说得更准确了。如果说我们从童年起就受到麻烦的困扰,那我已不会再对此感到惊奇了;我们是在父母的诅咒声中长大的。也许有朝一日,诸神将会听到我们无动于衷的祷告!我们还要继续向他们祈求多久,就好像我们不能自食其力似的?我们还要在幅员辽阔的城邦领地上耕作多久?我们还要让整个民族为我们收割多久?来自众多海域的船只还要为一个人的餐桌服务多久?公牛只满足于方寸之间的牧场;一片树林可以养活一群大象;难道一个人就需要整个大地和海洋来供养他吗?难道自然在赋予我们如此渺小的形体之后,还要给我们一个如此贪得无厌的肚子,以便让我们的贪欲超过最庞大的、最饥肠辘辘的野兽吗?当然不是这样。赋予本性的需求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呵!满足它的代价十分低廉;真正欲壑难填的不是肚子的饥饿感,而是我们的虚荣心。所以我们应当把那些“肚子的忠实奴仆(这是撒路斯特对他们的叫法)”称作禽兽,而不是人——有些甚至禽兽不如,而是行尸走肉!一个对许多他人都有益处的人在生活。一个会利用自己的人也在生活。但对于那些在麻木不仁中终日混迹的人而言,家无异于一座坟墓。你不妨在他们门口的大理石石板上刻上这样的字句:“他们比自己的死亡消失得更早。”
普林尼:舅父与外甥
我们可以拿安尼乌斯家族跟一个年代较晚的文学世家——普林尼家族(Plinii)进行比较。这个家族里最早值得注意的是生于约公元23年的C。普林尼乌斯·塞昆杜斯(iusSedus),“老普林尼”。作为骑士阶层的一员,他曾有过显赫一时的军事、从政生涯,于克劳狄乌斯和尼禄统治期间在日耳曼服役;但他随后基本退隐到私人生活中去了;直到后来,他才凭借着跟提图斯和穆基亚努斯的友谊在韦帕芗治下先后多次取得大法官的职位。作为米塞努姆(Misenum)的舰队长官,他在公元79年的维苏威火山喷发中遇难。他当时急于观察这一现象,结果过于靠近事发地点了。
普林尼不仅是一位活跃的官员,而且是一名孜孜不倦的学者和作家。他写了一部关于他亲身参与的日耳曼战争的史书,一部记载公元47—70年事件的罗马史,以及一部记述他的一位长官,文人庞普尼乌斯·塞昆杜斯(PomponiusSedus)的传记。上述这些作品都已佚失。保留下来的只有一本37卷的《自然史》,那是一部关于宇宙、地球、人类、动植物知识的百科全书,其中还有大段文字涉及医药学和造型艺术。在使用拉丁文的中世纪及之后一段时期,它是人们关于宇宙观念的一个主要来源。正如爱德华·吉本所说,它是“记载人类发现、艺术成就与谬误的浩繁文库”。
普林尼在文风方面的雄心壮志是同其才能或品位不相符的。他似乎既未掌握优雅的完句风格(如科路美拉或塞尔苏斯成功地在技术指导性文章中所使用的),也未学会塞涅卡式短平快的流畅文笔(塞涅卡本人用它介绍自然科学的文字颇具感染力)。但他的目标是远大的;尽管对后世译者来说是一种折磨,他却经常尝试使用这些技巧,不仅是为了写作内容的需要,也是为了使其语言显得丰富,特别是在他的很多富于道德说教意味的插话和感叹文字里。他对奥古斯都一生的总结(7。147以次)展示了他的讽刺天才与金格先生(MrJingle)[2]所乐于使用的句法:
如果仔细审视神圣的奥古斯都的一生,我们将会发现大量凡人所经受的不幸命运;他在舅父当权期间跟人比试御马术而遭到失败;他为迁就雷必达而放弃了自己的候选人资格;他因公敌宣告运动而不得人心;他参与后三头同盟,跟最邪恶的家伙们混在一起——并且还不是平起平坐,而是受制于安东尼;他在腓力比染疾,临阵逃跑,在沼泽地里躲藏了三天,并且(根据阿格里巴和梅塞纳斯的说法)因皮下充水而全身浮肿;他在西西里遭遇沉船,又一次躲起来,这次是藏在山洞里;他在海上溃逃时曾乞求普罗库勒乌斯(Proculeius)替他了结性命,因为敌舰正对他紧追不舍;他在佩鲁贾战争中心神不定;他遭遇多次兵变;他患有危险的疾病;他怀疑梅塞纳斯图谋不轨;他一怒之下放逐了阿格里巴;各种密谋威胁他的生命;他的孩子们的夭亡引人非议;哀哭声中的悲伤并非仅仅出自丧亲之痛;他的女儿与人通奸,其弑亲密谋败露;他的继子尼禄在法庭上举止粗鲁,擅自退场;他的孙女再次犯下通奸之罪;随后是各种灾难的大杂烩——国家收入匮乏,伊利里亚行省(Illyricum)叛乱,奴隶的召集令,兵源匮乏,罗马暴发疾疫,意大利忍受饥馑,他只求一死,在弥留之际断粮四天;比这些更为糟糕的是:瓦鲁斯的惨败令他颜面扫地;波斯图姆斯·阿格里巴先被收养,继而被废黜,最后受到他的怀念;他对法比乌斯的猜忌及后者的泄密,他对妻子和提比略的戒心。这是他最后的忧虑。简言之,这是一位不仅升入天庭,而且当之无愧的神明;却在死后留下了仇敌的儿子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普林尼的外甥“小普林尼”,是永远不可能书写这种东西的。这是一位发奋读书的青年,在14岁的时候就写了一部希腊悲剧;根据他的自述,在那场使他舅父遇难的火山大爆发中,18岁的他正在平静地阅读李维的著作。这个男孩是昆体良和著名希腊修辞学家尼基塔斯·萨克尔多斯的学生。后来,他过了一段声名显赫的元老生涯,最春风得意的时段是在公元100年,他于图拉真在位时期成为执政官,当上了极享殊荣、地位举足轻重的台伯河工程和罗马城灌溉系统的总管(cura),最后就任比提尼亚的行省总督。他最著名的作品《书信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的公共生活,尤其是他跟其他宫廷律师们的交往。但这部作品更多地反映了文化人应有的兴趣点和价值观,而并非作者自身成就或真实性格的写照。这些书信优雅非凡,无懈可击。它们与希腊修辞学有着一定联系。信中的严肃描写(ecphrases)、对大自然奇闻的报道和插入轶事的写作手法,使我们辨识出了琉善等希腊哲学家的技巧。然而,作品的总体效果是罗马式的。普林尼描述了(无疑是以理想化的形式)他那个世代所认同的公共职责与文学品位的内涵。对他而言,博得文笔上的盛名十分重要。他给塔西佗写信(7。20)说,他阅读并评注了后者的书——那或许是《历史》的一部分,也有可能是《修辞学对话》——并希望对方能投桃报李,这正是罗马文人友谊(amicitia)的传统功能。他很喜欢这个想法:
如果后人留意的话,你我之间的和谐、真挚、忠诚关系将被永久传颂,这个念头是让我何等地欣喜啊!这将成为一件罕见的、值得赞美的事情——两个在年龄、地位方面不相上下,又在文学方面小有名气(当我同时提起我们两人的时候,就不得不委屈你的声名了)的人能够互相促进彼此的研究。
普鲁塔克
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希腊语作家和普林尼是同时代人,并跟他有着些许交情。L。梅斯特里乌斯·普鲁塔克(L。MestriusPlutarch)——这是他作为罗马公民的名字(他事实上属于骑士等级)——来自希腊本土。他出身于历史悠久但业已衰落的彼奥提亚喀罗尼亚(ea)镇中的望族。对于他而言,故乡的过去是不可磨灭的:针对希罗多德的挖苦与指控,他为古代的底比斯人进行辩护,[3]并将伊帕密侬达(Epaminondas)树立成具有哲学头脑的政治家的理想形象。但记录过往是不够的,还要扶持眼下的复兴工作。普鲁塔克选择在喀罗尼亚教授学生们哲学。他随时为城邦效劳,为毗邻地区德尔斐(那里在图密善及其后继者在位期间享受着帝国的赞助)的谕所、神庙的修复工作操劳。但为了得到书籍,聆听睿智的谈话——除他能在家中收集得到之外——普鲁塔克需要拜访雅典,他在那里学到了柏拉图主义哲学,并同学者、贵人相处甚欢。到了晚年,在图拉真和哈德良治下(对许多文士而言,那都是一个幸福的时代),他接受了不少象征性的荣誉,其中最重要的有执政官徽章(orasularia,这对骑士而言是一个重要荣耀)和希腊代理人的职位,在名义上管理行省内的所有帝国财产。因此后世的哲学家或学者都乐于宣称自己是他的后人;甚至到了4世纪,还有些人这样做。这种声名是建立在两个基础上的:个人魅力、智慧,以及卷帙浩繁的作品。普鲁塔克不像那个时代长于作秀的著名哲学家那样善于吸引听众,也并不真正具有政治影响。他广博但浮浅的学识,以及厚重而朴实无华的写作风格营造了他卓然独立的(有人会说是自以为是的)人道主义者形象。我们拥有他的大约一半的作品。他在拜占庭时代曾流行一时,但13世纪的学者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收集到的著作只有这么多。尽管如此,它们还是多达12册。这些作品分为两个部分:整齐划一的《平行列传》(ParallelLives),以及70篇左右、形式各异的文章——主要是“散文”和对话——它们通常被合称为《道德论集》。
《平行列传》被题献给索西乌斯·塞内基奥(Q。SosiusSenecio),普林尼的相识,图拉真统治时期的红人(4次担任执政官)。全书的结构是开放式的,每篇包含一位希腊人和一位罗马人的传记。他们的生涯存在着若干相似之处,如立法者的智慧、勇气、毅力、口才、流放经历、家财万贯等。作者经常会附上正式的比较。其结果是创造了一种古典历史叙述模式,比任何一部其他作品都更为深刻地塑造了文艺复兴时代对古代历史的印象。普鲁塔克的写作目的是道德说教。他试图详细勾勒他笔下伟人们的美德与恶行,以说明他们如何回应命运的挑战。他并不把这些人视为推动历史发展的力量,而只把他们看成身处重大事件、决议压力之下的具备某种品质的个人。无论传主是提修斯(Theseus)还是伯利克里(Pericles),是科利奥兰纳斯(us)还是恺撒,作者都从同样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并且(在史料允许的情况下)传记会按照或多或少相同的模式展开:出生和童年,步入公共生活,他的生平经历和危机来临,死亡与身后声名。人们经常指出,这种写法部分模仿了一种“颂词(en)”式的修辞学表达套路——出生、天性、品性、举止与美德、成就、与他人的比较——这当然是真实的。但普鲁塔克和雄辩的颂词作者的态度实在有着天壤之别。西塞罗说:“修辞学家可以在讲述历史时说谎,以使自己显得高明。”普鲁塔克是从来不做这种事情的。我们没有理由质疑他对证据的尊重,尽管他对证据的解读以及他对传记所用证据的看法可能是令人惊讶的。我们不能指望在他的作品里辨认出任何原始材料与二手著作的区别,也必须乐于接受他用“可能性(指特定类型人物在特定场合应当有的举动)”作为评判多种事实叙述之间分歧尺度的做法。然而,使《希腊罗马名人传》栩栩如生的既不是其道德立场,也不是它对希腊古典时期政治、文化伟大成就显而易见的歌颂态度;最重要的是普鲁塔克的叙述才能,他孜孜不倦博览群书的精神和他择取动人细节的技巧。没有人会忘记加图在乌提卡(Utica)的牺牲,或安东尼与克利奥帕特拉的恋情;正是通过普鲁塔克,这些插曲才得到了现代世界的关注。
然而,哲学和神话并非他作品中的仅有元素,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戏剧性色彩。因此,他以公元前379年底比斯从斯巴达占领之下解放的历史事件(第一卷,第170页)为背景,写了《苏格拉底的神迹》。作者用对预言的讨论和极为精彩的神话点缀这个历险故事〔他在《佩罗皮达斯传》(Pelopidas)中又提及了这个传说〕。又有一次,在《埃洛提库斯》(Eroticus)中,他把一个现实中发生的阴谋事件——一个寡妇引诱一个青年男子娶她——插入到一篇讨论同性恋和异性恋的论文中去;文中的细节是柏拉图式的,但结论却不同于柏拉图。尽管这些作品都依赖于传统——不仅是柏拉图的《会饮篇》《克里提亚斯篇》和《斐德罗篇》,还有一种希腊化时期的遗产,现在只能隐隐约约地辨认出来——普鲁塔克的对话仍是具有重要原创性的作品。与我们选择在这里讨论的其他所有作家相比,他都是这个时代宗教、神学意识更为重要的见证人。在《神谕的衰落》一文中,他描写了一位名叫克里奥姆布罗图斯(brotus)的斯巴达人,此人刚从红海的荒凉海滨来到德尔斐。这个人物提出了关于“魔鬼”的新看法,我们有理由相信,普鲁塔克对此会不屑一顾;但对克里奥姆布罗图斯人生使命的描述却是普鲁塔克自己的真实写照:
他喜欢增长见识和学问,拥有足够的条件,也没想过要去做收益更丰厚的事情,便把闲暇时间用于这种游历,并收集信息(historia),准备材料,以创作他所说的那种“以神学为终极目的的哲学”。
琉善
这一时期第二位伟大希腊作家的生活年代要晚于普鲁塔克,大约生于哈德良统治初期。
在很多方面,琉善都是普鲁塔克的反面。他并非来自古老的希腊中心地区,而是——这在那个时代变得更为典型——来自晚近才被希腊化的东方。他的家乡是幼发拉底河畔的萨摩萨塔(Samosata),业已灭亡的科马基尼王国的首都。该国的一位王子,菲罗帕普斯(Philopappus)曾是普鲁塔克在雅典的友人。他受的教育与普鲁塔克的十分不同,这一点也确实在他们的作品里反映得十分明显。普鲁塔克的希腊语虽然引经据典并带有古典风格,却是一种源远流长的、可经希腊化时代作品上溯到古典时期的传统的延续。琉善的希腊语——他宣称那是他的第二语言,他的第一语言是古叙利亚语(Syriac)——是对古典作品范本的纯粹模仿(mimēsis),灵活多变,令人入迷,但很显然是一种艺术创造。还有其他方面的对比。普鲁塔克以一种关注的、人文主义式的严肃态度对待宗教信仰,尤其是人类对死后世界的希望与恐惧。对琉善而言,这一切都是虚妄。在他眼里,对亡灵的审判,摆渡灵魂的船夫,“还有完全不着边际的,关于地狱的鬼话”都不过是为一种十分简单的讽刺作品而构建的场景。异象、鬼魅、魔法都是无足挂齿、由骗子们捏造出来的东西,正直人士有义务揭露它们的虚伪性。此外,普鲁塔克为我们做的自述显然是真实的。我们相信他对父亲、祖父的介绍,相信他的温馨婚姻,相信他在小女儿死后的悲痛。相反,琉善提供给我们的是一幅精心修饰后的肖像画,只有愚蠢的人才会把它视为自传。我们无法相信,他在家庭议事会上成为他叔父(一位石雕匠)的学徒,他目睹过教育之神(Paideia)的异象,或他在40岁放弃了修辞学,转而创作对话。因为我们会记起,苏格拉底早年也是石雕匠,并且奥维德关于哀歌女神和悲剧女神的异象(《情诗》,3。1)与琉善的实在过于相似。琉善关于自己所说的许多事情就跟他在《真实的故事》里以第一人称的、具有迷惑性的口吻讲出来的月球之旅一样荒诞无稽。
琉善自称是第一个用哲学对话来达到喜剧效果的人,但即便是这个说法也很难站得住脚。普鲁塔克的作品中有些类似的情节——特别是在《格吕鲁斯》(Gryllus)中,基尔克(Circe)新变出的一头猪同奥德修斯对话的场面——还有瓦罗与贺拉斯提供的证据,似乎表明曾有一个希腊化时期的范本,作者是与琉善同为叙利亚希腊语作家的前人,加达拉的梅尼普斯(有人认为他是琉善思想的主要来源)。梅尼普斯的作品是否真是一个重要的范本,这一点很难说清。比这类借用更为重要的是,琉善在尽人皆知的古典文献的狭小范围内进行反复借用,并具备多次改写旧题材的天才。不过,他也确实有自己的原创性,他拿手的“短对话”(miniaturedialogue)就是我们可以发现这种原创性的领域之一。他正是用这种形式写了亡灵、诸神、仙女、海神以及演喜剧的高等妓女们(hetairai)的对话。跟短诗、书信、箴言(都是当时流行的体裁)一样,短对话是为那些厌烦长文的读者写的。它显然同叙述、趣闻介绍、描写等基本修辞练习,甚至作为基础的改写训练有着联系。但在琉善笔下,它却具备了真正的魅力。我们喜爱多里斯(Doris)的说法,即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只爱伽拉特娅(Galatea),因为她的肤色令他想起自己的财富——牛奶与奶油。我们赞赏从西风神泽菲鲁斯(Zephyrus)眼中看到的欧罗巴(Europa)与公牛的形象特写(ecphrasis),或是宙斯自愿向伽尼麦德(Ganymede)暴露身份的情节。我们品味着天真的年轻妓女和她充满希望、野心的母亲(尽管我们对这位寡妇做出品评的唯一证据只有她送女儿去做这种营生的事实)间对话的那种略带色情的表达效果。有时候,琉善几乎被视为走在他那个时代前面的社会主义者。这种看法把他过分抬高了:认为清贫光荣,为富不仁的主张是那个时代典型的修辞手法,而琉善始终追求的目标不过是娱乐读者。
乐极生悲似乎是常有的事。我们只享受了两天顺风之旅。第三天破晓时,我们突然在日出的地方看到了大批妖怪一样的鲸鱼,其中个头最大的有200英里长。它张开大口向我们扑来,搅起海浪,身旁泛着泡沫。它龇着牙,牙齿长过人类的**,利如岩石,白若象牙。我们相互拥抱,彼此表达着临终前的祝愿,之后,便听天由命。它现在追了上来,把我们连人带船一起吞了下去。不过,它没能把船咬成碎片;小船沿着齿缝溜了进去。我们进到肚子里后,起初什么都看不见,到处漆黑一团。然而,过了一会儿,怪兽张开了嘴,我们于是看到了一个又高又宽的广阔空间,大到足以容下一座一万居民的城市。肚子中部有些被咬碎了的小鱼和许多其他动物,还有船帆、锚、货物以及人的骨骸,其中还有土地和山丘——我猜想它们可能是由被吞进来的淤泥构成的。这里有一片丛林,其中有各种树,还长着蔬菜,似乎是被什么人种下的。这块地周长为30英里。我们看到一些海鸟——海鸥和哈库昂[4](hals)在树间建巢。
埃里乌斯·阿里斯泰德
普鲁塔克和琉善都不在斐罗斯特拉图斯所作传记中的公元2世纪“智术师”(sophists)之列,尽管两人都身处广义上的“智术师”世界边缘——琉善其实还更深入地融进了这个圈子。差不多可以算作琉善同时代人的埃里乌斯·阿里斯泰德则可以代表典型的安东尼时期智术师——富有、见多识广、夸夸其谈、自恋。现代人对他少有好感。抛开其繁复的写作技巧——他在风格上刻意模仿其榜样(德摩斯梯尼和修昔底德作品中的演说词)的思想深刻性——但这种努力似乎终成徒劳,他著作的引人入胜之处实在少得可怜。我们欣赏(但并不想再读第二遍)他对公元前413年、前370年政治形势的细腻重构,它们形成了阿里斯泰德笔下的“西西里人”和“琉克特拉人”(Leu)发表高谈阔论的背景。毫不令人奇怪的现象是,直到最近,才有人试图用现代语言翻译阿里斯泰德的全集;威廉·坎特(Willemter)学术里程碑式的伟大拉丁文译本(1566)长期以来无人问津,无人欣赏。但这多少有点不够公平。阿里斯泰德至少在三个方面值得我们关注。第一(或许也是最广为人知的),是他对罗马的颂词,发表于公元144年夏,那是从一位感恩的臣民角度出发,对安东尼治下帝国成就的精美、浮夸的描述。第二,在于他把颂歌纳入散文修辞术的贡献,而颂歌在此之前一直是诗人们的专利。他为此感到自豪,这也不无道理。他用散文为萨拉皮斯(Sarapis)、雅典娜和狄奥尼索斯写的颂歌不乏亮点;以亮丽笔触描写了大海和岛屿的颂歌《致爱琴海》可能是这类作品中最为迷人的。第三,阿里斯泰德写了一部单行的、记载心路历程的自传(HieroiLogoi),该自传逐日记载了医神阿斯克勒皮乌斯(Asclepius)以参谋、医生身份进入自己生活的过程。妄想症患者是不讨人喜欢的;但阿里斯泰德记录的完备性、他天真的虚荣和轻信,以及其语言的活泼(并不精致,事实上几乎算不得“艺术散文”)共同创造了一篇文本,值得史学家、心理学家和宗教心理研究者们的关注。阿斯克勒皮乌斯以古怪的方式引导着他;在下文中,正沿着小亚细亚(AsiaMinor)海岸进行一次从克拉佐麦尼(enae)到福卡亚(Phocaea)的短途航行,但遭遇了风暴(2,12-14):
结论
我们在本章开头处强调,这个时代的散文文学是一种高度职业化的艺术。无论是在拉丁还是希腊文化圈里,阅读作品的公众都期待在一场精巧的文字游戏中看到准确、雅致和精湛的技巧。我们在结论里要对此做一点补充修正;特别是最后一段来自阿里斯泰德的选文可以说明,当时还存在着一种自白式的文学。书信、散文、展示个性的演说词史无前例地成为了最流行的文学样式。联结这两种特色——它们乍看上去似乎是难以调和的——是这种文学得以产生的社会背景性质。当时存在着一个来源多元化但受过一致教育的统治阶层。对于他们而言,著作中的独特性既对普遍意义上的成功表示了尊重,也经常会取得这种成功。这个精英集团中的成员,无论生活在叙利亚还是西班牙,都是他们自身和彼此之间的关注对象。他们的情感、道德问题甚至病态都是适合写作的题材。他们拥有共同的文化背景,也对古典时期的历史抱有共同的兴趣。
我们很难在这个时代发现散文写作的独创性天才,虽然普遍的赞许声可能会把塔西佗当成一个例外。即将到来的基督教作家们则更有资格获得这方面的荣誉。但他们的高超技巧、魅力和关注点,以及他们传递给我们的关于古代生活(他们自己的生活年代和更早的岁月)诸多方面的大量信息,都是值得有品位的读者和细心的学者们研究的。塞涅卡与普林尼、普鲁塔克与琉善,以及许多其他作家,都是一个与当代西方社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文明国度的出色记述者。他们内省自身,回顾过去,并使用两种文学语言作为表述这两大题材的卓越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