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建起城镇,分配土地,试图寻求安全,结果背道而驰,为财富打斗起来(110行以次)。一些君主一时傲视群雄,旋即因为他人的妒忌而被推翻,暴力让位于法律。人类在幻想和梦境中看到了诸神,误以为自然现象都是由他们设计的(1183行以次)。出于这个缘故,他们至今还在祭坛上涂抹鲜血,在雷声中战栗,在海上的风暴中祈祷。人们在森林大火中发现了金属(1241行以次),随后开始在土中挖矿(首先是铜,随后是铁)。人类为战争训练了马匹(1297行以次),也试图驯服公牛和狮子,但不那么成功。编织技术产生于纺织以前,因为织布机需要金属部件(1350行以次);男人比女人更早学会加工羊毛,因为男性相对来说更富于创造力。当生活开始变得较为轻松的时候,人们开始模仿鸟叫声和风声,发明了音乐(1379行以次)。根据伊壁鸠鲁的理论,最初产生于必要性的创造力会得到扩展,使生活变得更加美好。卢克莱修没有19世纪那种持续进步的信念,但通过继承流行于希腊化时代的思想,他认识到进步在历史上是存在的:“ususetimpigraesimulexperieispaulatimdocuitpedetemptimprogredientis”(当人们觉得自己在前行的时候,实践和随之而来的、在灵活头脑里积累的经验就会一点点教导他们)。
在一段对伊壁鸠鲁和雅典文明(后者代表了历史上的最高峰)的颂词之后,第六篇详细讨论了特殊的自然现象——雷霆与闪电,海龙卷和降雨,地震和火山喷发。卢克莱修想要证明,他的体系可以提供对这些长久以来困扰人类的谜团的理性解释,而正是其中一些未解之谜构成了伊壁鸠鲁派所力图消除的恐惧与迷信;如果他提供的一些细节现在已经过时,那只能证明,卢克莱修更多是个道德论者和诗人,而不是自然科学家。最后他转到对传染病的研究,描述了4个世纪前发生在雅典的瘟疫(1138行以次)。卢克莱修的叙述不像他所取材的修昔底德作品那样客观,但他关心的不是对生理症状的临床观察,而是要对人性在重压下的表现加以生动的描述。全书的结尾阴森可怕,且极为短促,描写了悼亡者如何拼命把尸体放到其他人的火葬堆上。有人怀疑诗人是因为最后的那场疾病而中止了写作,但这段文字反映了布局谋篇上的通盘考虑,因为它不仅呼应了篇首对雅典的赞美,而且回溯到了全诗开头处对维纳斯的欢乐颂歌。类似的主题重新出现,如导致苦难的机械因果律,人类的社会习性与个人主义倾向,对死亡的恐惧,宗教的毫无意义等。如果我们没有明显地得到哲学的慰藉,那并非完全因为伊壁鸠鲁时代之前的那场瘟疫。较好的选择就是实事求是地描述事物和人类能力的局限性。
卡图卢斯
卢克莱修的作品中大量谈及人性,但没有谈到具体的人。弥补这一缺憾的是较他年轻的同时代人卡图卢斯,共和时期屈居第二的伟大诗人。
Marrui,manusinistra
eris:iniocoatqueuino
tollisliiorum。
Hocsalsumesseputas?Fugitte,ie:
Quamuissordidareseti。。。
来自阿布鲁兹(Abruzzi)的阿西尼乌斯啊,你用左手做的可不是什么文雅的事情:你在行乐宴饮期间乘人不备偷走了餐巾。你认为这很高明吗?你这个小丑,简直大错特错:那是你能想到的最下流、最不光彩的事情。(12。1以次)
阿西尼乌斯带走了本属于卡图卢斯的餐巾,后者认为他是故意偷走的。如此个人化、如此独特的情节在希腊化时代的短诗中是罕见的,但新一代的罗马诗人们具备这种个性特征,能够把日常经历转化为韵文的题材。这类诗歌过于轻浮,不适合被归入抒情诗的范畴;它们包含11个音节(hendecasyllables)的美妙韵律会让人们想起丁尼生对此的模仿(“噢,你这懒惰的评论者的歌队”[Ohyouchorusofireviewers])。时而显得矫揉造作、追求时髦的用词风格使我们看到作者在生活中和诗歌创作中不拘一格的高雅情调和聪明才智,同时也相应地表现出对粗俗、平庸作品的厌恶。朋友们被描写成独特、高贵的个人:对于这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圈子来说,从对阿西尼乌斯的揶揄嘲弄转到对他人的热烈赞美是很常见的事情。这首诗同时反映了社会和文学上的转型期:在这里,我们多数情况下看到的不是传统的罗马贵族,而是来自意大利的富有青年人,他们非常在意自己新获得的大都市市民的教养。卡图卢斯,像其他“新诗运动”中的诗人一样,来自波河流域以北地区(当时被称为山南高卢)。他的父亲是维罗纳(Verona)的显要公民,在拉古·迪·伽尔达(LagodiGarda)的希尔米奥涅(Sirmione)地区有一处房产。他敢于把阿西尼乌斯丑化成一个土里土气的农民(1,‘Marrue’),但此人的祖父曾领导意大利在同盟战争中对抗罗马。他才华横溢的弟弟波里奥即将成为悲剧作家、维吉尔的赞助人、执政官、凯旋荣誉的享有者以及历史学家。
卡图卢斯为我们提供了一幅日常事件与众多人物的素描,古典时代在这方面可以与他相提并论的只有西塞罗。在他创造的众多栩栩如生的形象中我们看到了杰出的苏芬努斯(Suffenus),他像挤奶工(caprimulgus)一样创作诗篇;咧嘴傻笑的埃格纳修斯(Egnatius),他按照西班牙的方式清洁牙齿;诗人塞斯提乌斯(Sestius),他冷冰冰的演说让自己得了一场重感冒;发送气音不当的阿里乌斯(Arrius),他会念出“hinsidiae”
(应为insidiae,意为“埋伏”)这个错误发音。卡图卢斯讲道,他向一个姑娘吹嘘自己在比提尼亚得到了8个轿夫,结果在她要求搭乘的时候被戳穿了(10。33以次:“你是个不解风情,乏味无趣的小东西,不肯让人家有粗心大意的机会”)。他回忆了头天晚上跟自己的兄弟、诗人卡尔维乌斯(Calvus)的比赛(50。4以次:“我们两个比赛创作短诗,一会儿用这种音步,一会儿用那一种,在欢笑和豪饮中针锋相对”)。他对细节加以解释,这说明他是在为范围较广的公共群体构建当时的情境。仗着那个时代文学圈子和政治环境的许可,他对自己的敌人开起了下流玩笑,甚至连尤利乌斯·恺撒和他的参谋也不放过(参见57。6以次),“memeliutrique,uiculoerudituliambo,nonhicquamillemagisuoraxadulter,riualessociipuellularum”(“一对天造地设的男伴侣,两个行家里手躺在一张舒适的长椅上,无一不是大胆的奸夫,又都能跟城里的少女一较高下”)。恺撒没觉得好笑,但他明白这种文学体裁的规矩,并在得到诗人的道歉后邀请他赴宴。
卡图卢斯的诗并非都写男性。在12首描写一位被他称为莱丝比娅
(Lesbia)的女性的诗中,我们不妨从下面这首尚无幻灭感的作品讲起:
&mihibasiationes
tuae,Lesbia,sintsatissuperque。
quammagnusnumerusLibyssaeharenae
lasarpiciferisiais
oraclumIouisiuosi
&iueterissacrumsepulcrum;
autquamsideramulta,cumtaox
furtiuoshomiamores:
tamtebasiamultabasiare
&isetsuperCatulloest,
quaeneumerarecuriosi
possintnecmalafasgua。
“莱丝比娅,你要问你的多少个吻对我才算足够?它们要多得如同利比亚的沙粒,铺满酷热的朱庇特(Jove)谕所和古老巴图斯(Battus)神圣墓地之间的出产罗盘草的昔兰尼加;或是多如在沉静的夜晚注视着凡人偷欢的满天繁星。只有这样多的吻才算足够,疯狂的卡图卢斯才会停止吻你。它们多得好事者数不清,长舌妇道不完。”
从规范性的角度看,这首诗其实跟写给阿西尼乌斯的属于同一级别:basia是“接吻”的口语化表达方式,并不适合严肃文学,一再重复的“satissuperquesatisetsuper”保持了这种非正式的语调。掉书袋式的构词“basiationes”和复古式的说法“出产罗盘草的”自命不凡得有些滑稽。尽管诗人宣称自己是疯狂的,但他并未丧失自己的平衡感。这里还有一个更为关键的要素,它把这首诗提升到了远远超过作者自称的水平上。沙粒和繁星是表示众多的最陈腐的例子,但它们在这里构建了一种氛围,这种氛围比字面上的更为重要。炎热沙漠中的古代神庙和静谧夜空中无动于衷的见证者,表现了笼罩着恋人**的宁静。最后一组对句补充了一种具有典型讽刺意义的、对自我满足感的肯定:如果这些吻多得数不过来,无事生非的舌头,就像不怀好意的眼睛一样,都将会失去从中作梗的能力。这首诗在情感上的广度掩盖了它的非正式风格,但跟那些以他为研究对象的批评家们不同的是,卡图卢斯仅用57个词就达到目的了。
这类爱情诗在希腊文学中没有先例,它的出现是由各种新的社会形势共同决定的。卡图卢斯笔下莱丝比娅的原型克罗狄娅,贵族政治家克罗狄乌斯引人注目的两姐妹之一,有可能是麦特鲁斯·克勒尔(MetellusCeler)——公元前60年执政官的妻子。当时的上层妇女比古典世界的其他任何时候都拥有更多自由,而克罗狄娅不仅拥有足以激发优雅诗歌创作的气质,并且具备理解这种作品的学识。如果她故意表现得对祖先的礼仪规范不屑一顾的话,她的情人便会大胆地追求她,通过在婚姻状态下根本不可能的冒失方式去描写她。确实,有些古希腊的烟花女子也是受过教育、聪颖过人的,但新的元素在于罗马人对个人生活的兴趣(有卢基里乌斯和西塞罗的书信为证),以及特权阶层直言不讳的独立性。当梅勒阿格尔为他的芝诺菲拉(Zenophila)或赫利奥多拉(Heliodora)创作优雅短诗的时候,没有人在意她们是否真实存在;但卡图卢斯却能完成一连串令人信服的诗篇,记录一段真实的悲欢离合。这是史无前例的。
事实上,在关于莱丝比娅的组诗里,大部分是幻灭性的诗篇。构成其独特风格的不仅是多种显然无法共存的情感混合起来的剧烈反应,还包括理性声音的持续存在。我们在这里看到,悔恨的自我反省、坚定的自我训诫、深思熟虑后的指责、充满敌意的痛恨交织在了一起。卡图卢斯在开始写作时可能还处在传统短诗的层面上,但他最终却为文学补充了新的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