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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名 越南语(第3页)

整个阅读过程差不多就是这样。

蹩脚的演出,你大概会这么说。但在某种程度上,我做得比谷歌翻译好些。一方面,谷歌翻译喷出来的都是纯粹的胡言乱语。它在代词上跌跟头,被语法弄得晕头转向,被大量的同音异义词搞得手足无措。“我只有在想大笑的时候才用它。”慧妍说。另一方面,谷歌确实知道上万的单词,所以在这一点上它比我有优势。

过了一阵,我还知道怎样在笔记本电脑和电话上输入越南变音符号(不过,它们用的是两套不同的系统,分别叫作VNI和Telex),没过几个星期,我就能像个老手那样召唤出?、?和?了。

出发前几周,我去大使馆办理签证。我决定不用越南语说一句话,因为这一定会让自己难堪。在大使馆官员阅读我的申请时,我试着解读他身后的信息标志,但一无所获。那位官员抬起头说:“学习语言?短短3个星期?”

几天后,两名旅居越南的欧洲人写的一本关于河内的书告诉我:“做好心理准备,你花在越南语上的努力从一开头就不会得到认可。你努力想说越南语,可对方很可能回答你一句:‘抱歉,我不会说英语。’”

真能糟糕到这个程度吗?管他的,反正我很快就会知道。

来到越南

我刚一摆脱时差的困扰,就喜欢上了河内。当然,这里又挤又乱又脏。它巨大,喧嚣得几近荒唐,也没有太多公园和历史建筑的点缀。轰鸣的小型摩托车和电三轮把持着这里的街道。发动机、喇叭、建筑工地和电话片刻不停地制造声响,在灰尘、废弃和水蒸气熬成的大气“浓汤”里持续振动。在这里步行是份苦差事,因为人行道差不多全被摩托车给占据了,它们总能以恰到好处的角度,把路给塞得满满的。剩下的空隙里摆满了一排排的衣服和其他商品,路边大排档的厨子、修理工和其他童用规格的家什物件,穿梭于此间的咖啡露台。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喜欢河内,而且全是因为这儿的人。首先,他们不会盯着你看,哪怕他们看到一个有着1。85米少见身高的西方面孔朝自己走过来。其次,在河内,只要忙着做自己的事,他们就不会理你。要是你接近他们,他们几乎总会礼貌地回应,基本上态度友好。(即便是我最不喜欢的摩的司机,在欺瞒哄骗期间也会努力维持友好假象。)倘若碰到语言障碍,他们有耐心,也能独出心裁地给予回答。不管我说了或者做了什么笨拙、在文化上有所冒犯的事,他们都很包容。一句话,河内人似乎按C调(C代表civil,文明)过着公共生活,经常还会调到F调(F代表friendly,友好)。当然,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们偶尔也会弹奏愤怒的A调(anger)、忧郁的B调(blues),或是绝望的D调(desperation)。但他们不会根据这些音调调整自己的公众行为,只会从C调转到C小调,或是从F调转到F小调。一切令人耳目一新——我差不多可以说它是主调音了。

回到越南语。我的进展怎么样呢?我跟爱彼迎民宿Airbnb的女主人惠(Hǜe)做了些迷你对话,但它们更多地建立在相互的善意而非真正的理解上。有一次,我跟管家聊天,感谢她帮我晾衣服,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一些语法错误让她觉得我是在请她帮我洗衣服——这是我后来从能说英语的房东丰(Phong)那儿知道的。

TB银行的标语里说“因为我们理解你”——这一回我总算读懂了。

但我正在学,慢慢地。大多数工作日,我会跟鸾花上两个多小时学习。在餐馆里,我用越南语点餐——但只要我提出问题,不管我用的是什么语言,餐馆里的人都会找能说英语的同事来救场。我跟出租车司机有一些基本的交谈,但大多数时间,我们双方都沉默地坐着。一整天,在家里、在街道上、在商店里,我看到越南语文字,一些牢牢地在我记忆里扎了根:TH?是“(电话)卡”,SIêUTH?代表“超市”,XOàI的意思是“芒果”,R?AXE是“洗车”,H?TSEN是“莲子”。我印象很深的地方是,英语单词在公共空间里极为少见,前殖民地语言法语更是基本上不存在。(关于殖民地语言的命运,我们将在“第12名斯瓦希里语”章节详谈。)

我逐渐发现了尊重和礼貌之间的微妙之处。当鸾对我说“是”的时候,她用的词是V?NG;反过来说,我应该用的正确回应词汇是?或者?。在句末,她经常加上?,它的唯一作用就是表达尊重,而尊重是由于——我比她年纪大。要是我用这个词对她说话,那就有点傻乎乎了。构成问句最常用的做法是把KH?NG跟句子连在一起。在问她问题的时候,我可以用更随意的H?来代替KH?NG,但要是她对我说话时这么做,那就可谓放肆。学习这些东西是越南人教育的一部分,要是孩子们太粗心或者太顽劣,违背了规矩,家长就会呵斥他们说了tr?ngkh?ng,这个词的意思是“空而且平”[5]。

对我来说,身为一个崇尚平等主义的西欧人,这种语言礼仪既笨拙又过时,我很好奇,在一个快速现代化的社会中,它还能否延续下去。越南的年轻人难道不讨厌它吗?一位年轻的女士告诉我,vang[6],她更喜欢越南语变得像英语那样,“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一个词就够了,少一点“弟弟妹妹”“叔叔”“奶奶”一类的套话。但我也跟另一些年轻人聊过,他们珍视这种做法。慧妍就是其中之一,我在越南逗留期间终于真正见到了她。“把你称作‘叔叔’,把朋友称作‘姐姐’,把爸爸称作‘父亲’,我感到自己是这个更大集体的一分子。”她说,“我有自己的位置,就算我父亲或者你也不能对我指手画脚。不管使用什么代词,我都是我自己,有我自己的生活(还有她自己的公司)。”如果说,一个住在城市的、经常旅行,还有欧洲伴侣的年轻人这么认为,那么,过更传统生活方式的人大概对这种风俗只会更全心全意地奉行。虽然我来自跟她完全不同的传统,但我逐渐开始认可其中的一个方面。一开始,年轻人叫我“叔叔”,我以“侄女侄子”回应,我感觉怪怪的,但逐渐也能欣赏它的好处——既不过分疏远,也并不特别亲近,让人觉得挺舒服。

越南语对年龄的强烈尊重不仅仅体现在语法上。一天晚上,我跟鸾和她的一个朋友坐在咖啡店里聊天,等着雇用她的语言学校老板迈克来。他到了以后,我们握了握手,他找了把椅子坐下,点了一杯饮料,我转向鸾,想接着说我们之前进行的话题。然而,她略带惊讶的话语和手势立刻让我意识到,我现在应该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迈克身上,因为他比她大——而且还是她的老板。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就像个tay[7]。

于是,在学习和阅读的过程中,在东走西逛、跌跌撞撞的过程中,我感到自己的词汇量增长了。就连声调,也成了我所知单词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或者,我该这么说:是声调符号,因为我说话的感觉很像是把意识之眼里看到的东西大声读出来。实际上,我注意到,当我说话时,我的手会像提词器或者音乐指挥一类的东西动来动去,把声调的大致形状给比画出来。

在我努力学习的新单词里,来自中国的单词所占比例越来越大,其中很多都是由两个音节组成的复合词。这些音节在汉语中大多有独立含义,但在越南语里却很少如此。就算能弄清它们的含义,这些借来的音节往往也很麻烦。例如,CH?,来自汉语里的“主”,意思是“所有者”“师父”或“为首之人”。越南人从汉语中借用了不少含有这个字的复合词,其中一些词的意思可以分辨出来,另一些却不然。比方说:的意思是“主人”;D?NCH?,意思是“民做主”,也就是“民主”。但CH?T?CH就比较难以看出来,它指的是“主席”,因为T?CH来自汉语里的“席”,意思是“座位”或“宴会”,在越南语里,它不是一个单独的词汇。更加神秘的是GH?A,它的第二部分代表“感觉”或“道德”,但两个词加在一起的意思是“主义”——也即前述“Marxism-Leninism”中的“ism”这部分。

越南语还跟CH?一起创建了独特的复合词。有一个古老的词叫H?T,意思是“星期天”,按字面意义是“主(之)日”。这个复合词遵循了汉语的语法模式,在这方面往往作用跟英语一样:day放在最后,而之前的名词或形容词提供有关“day”的额外信息(Sun-,或者Load-均如此)。但更新近出现的复合词,是根据越南语语法创造的,它们的运作方式恰好相反:先是主要的词,接下来才是附加信息。CH?XE(意思是车主,汽车的主人)和?(意思是债主,也即“债的主人”)就是这类例子。复合词的复合词,可以同时包含这两种顺序:TR??NGH?T,它的意思是“主日学校”,按字面意思则是“学校主日”。

所有这一切,让身为语言学家的我着迷,却吓坏了身为学生的我。当我看到CH?这个词的时候,我怎么想才好呢?我必须考虑到它出现在这里作为一个单音节单词的可能性。然而,它也很可能是一个复合词的一部分,既可能跟在一个词之前(如前述“民主”一词),也可能接在后面(如前述“星期日”“车主”等词当中),又或者两种情况都有。就复合词而言,它的整体词义既可能一目了然(如“车主”,也就是“车的主人”)、容易理解(“债主”,也就是债务人;“民做主”,也就是“民主”),也可能莫测高深(如“主席”)。

奇怪的是,这一整套复杂得令人生畏的做法,跟英语及其他西欧语言所做的事情并行不悖。就从挪用一门著名外语的习惯来说吧。一如越南语不断借鉴汉语,英语也在借鉴拉丁语和希腊语。stru(建筑)、instructor(导师)和structure(结构)都来自拉丁语,有的是直接借鉴,有的则从法语绕道而来。很少有人知道或者在乎它们都源自拉丁语动词STRU?RE,意思是“修建”,而且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一如越南语借用了CH?并带着它到处跑,看见合适的地方就用它构建新词,英语单词infrastructure(基础设施)和destruct(解构)也是到了现代才被创造出来的,虽说它们跟其他所有带struct的单词一样,都源自拉丁语。希腊语也一样:philosophy(哲学)和democracy(民主)是古典术语,但anthroposophy(人智学)和kleptocracy(窃贼统治)不是,尽管它们仍然由希腊语元素构成。

海报是语言学习人士的沃土。这一幅海报要我们“庆祝改革,庆祝光荣的党,庆祝狗年春天”。

至于杂乱的复合词,只要比较一下英语里的bringup(动词的养育)和upbringing(名词的抚养或教养)、ih(彻底的)和lie-in(睡懒觉)、outrun(超过)和runout(用光、耗尽)……现在想象你的母语是越南语,同时要掌握这一切。(不过慧妍还是做到了,她是个侄女-天才。)

我不得不面对事实:哪怕在越南待的三个星期已近结束,我能说的越南语仍然很少,能理解的更少。这有两个原因。首先,我说得不够多。我感兴趣的主要不是理解越南语的言说和表达,而是理解它的结构。我当然想要交流,但我周围有足够多懂英语的人来满足需求。学生时代,我去过西班牙,那时我身边的人基本上都是西班牙人,他们的英语比我的西班牙语还差,为此我至今心存感激。但是鸾和她的朋友、慧妍和她的男朋友,还有我可敬的房东丰——我当然也感激他们(只不过是为了别的原因),可他们的英语都说得太好了,于是我们交流时都首选英语。不少出租车司机、店东和服务员的英语不好,但我又能有多长时间跟他们待在一起呢?

第二个原因是越南语很难学。请允许我补充最后一份证据。越南语表达很多东西的方式,与欧洲语言有根本上的不同。信息是通过其他公式和其他类型的单词来展现的。在河内中央车站,显示时刻表和一些法律规定的公告牌,标题上没写“信息栏”,而写着“亲爱的旅客们应该知道”。如果你说“Iwastakere”(“我被带去了剧院”),表示时态的助动词“was”,在越南语里可以是“got”,也可以是一个相当于“忍受”的词,具体取决于你是乐意去剧院还是不愿意去。如果你想说“What’sthedifference?”(区别是什么?)你要说“Wheredifferent?”(哪儿不一样?)对于“thing”(东西),你必须从一大堆选项中做出选择,比如“故事”“物体”或“量词”(而且得是正确的量词)。当然,在这些方面,越南语没有什么问题,它就像我们自己的短语和公式一样,多多少少有其意义。但作为说欧洲语言的人,必须从头逐一学习。

我越是意识到这些差异有多么普遍,就越倾向于认同一位通晓多种语言的中国人所说过的话,他曾说过:“欧洲语言很像彼此的方言。”从远处看,它们确实是。

回家

回家前的最后几天,随着我沉浸在“到底是要放弃还是继续努力”这恼人的问题里,我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越南语很棘手,而且,让我们面对现实吧,从实际的角度看它并没有多大用处。我乐意再去一次越南,但身为游客,你真的不需要学越南语。而到了越南以外的地方,它充其量能算是个聚会噱头。至于文学性?翻译成英文的越南小说,恐怕我都没法一一读完。

“你能想出让我继续学的理由吗?”我问慧妍。“越南有很好的经济机遇。”她想了想说,“况且,只要你学会了越南语,学中文就容易多了。”这能不能算是个宽慰人的想法,我拿不准。

[1] 谢谢阿希米尔(Assimil)为我提供了他们的越南语课程。在本书最后的“主要参考文献及推荐阅读”部分,我列出了自己使用过的学习资源。——作者注

[3] 这里的汉语,作者使用的是“ese”一词,而不是普通话“Mandarin”。普通话并非越南语借用词汇的主要源头。中国南方语言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作者注

[4] 这些越南外来语的法语源头分别是:chocolat(巧克力)、e(香槟)、moutarde(芥末)、tact(接触)、jambo(水泥)、crème(奶油)、kiosque(小亭子)和bleu(蓝)。——作者注

[5] 有可能在越南语里表示“目无尊长”。

[6] 此处为越南语中敬语的“是”。

[7] 西方人,“老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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