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刚刚料理妥当,老家伙便宣布:“我之所以卖掉马车和行李,其中一个原因是我得买张火车票回到东边去。我就把你们留在这儿,伙计们,这里相对还算暖和,还算安全,我这就单枪匹马去波士顿,以我们伟大的救赎者的名义筹措些钱。咱们吃喝战斗都需要钱,东边有的是钱,我去找几个支持者,拉些钱来。”大伙儿纷纷同意,毕竟金窝银窝比不上睡觉的暖被窝儿,我们一点儿劲头都没了,老家伙却精神抖擞,跟得州的大骡子差不多。
老家伙打点行装准备东进,手下人让他随身带上几样东西:家信、礼品还有御寒的毯子。他把东西收拾好,随后说:“凯基,你是我的副官,你负责给大伙儿练练兵什么的,到时候废奴战争一打起来,咱们可需要这个。”
凯基点头同意。接着上尉便将目光投向了看官们忠实的叙述者。“小洋葱头,你跟我一起走。”
欧文一脸惊愕。“干吗带着她?”他问道。
“洋葱头是我的幸运符。她让我想起你那长眠于此地的弗雷德里克哥哥,此外,她还有一副能感化野兽和人类的好心肠。为了我们的事业,现在得动用一切力量,因此,现在时机已到,应该让黑人加入到解放自己的事业中来。我需要她帮助我解放黑奴。不光是黑奴,还有支持咱们的白人,一看见她那张纯真的小脸蛋儿,就会说:‘哎呀,孩子,你这天父的宠儿呀,我们要接管这国度了。他老人家为我们留下了这些,我们也要齐心协力为子孙后代的事业而战斗!’这么一来,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加入我们!”他乐得拍手点头。一说到自由解放这个话题,他那股兴奋劲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打心眼儿里说,我并不反对。我恨不得一步就跨出这平原。只要他看不见我,我就想脚底抹油。可还有鲍勃呢,自从在派克斯维尔镇给欧文掳去,被人家一路拖着东进,他还得继续跟着这架冷冰冰的马车跨过平原,日日夜夜,永永远远。跟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一样,鲍勃一直夹着尾巴,等待着逃跑的时机,这当口,他一见老家伙要往东去到那解放了黑奴的地方,便站出来开腔了。
“我能帮你找到些黑人士兵。”他说,“黑人更愿意听黑男人的话,而不是听个黑妞说的话。”
我还没来得及争辩,老家伙便嗤之以鼻了。“上帝并不将男女区别看待,好心的鲍勃。倘若一个男人满足不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那样的话,他就只能算是半个男人。你就跟其他人待在这里,因为几千个黑人将要涌入我们的家园,他们需要你来安抚,需要你阻止他们打草惊蛇,直到战争爆发,他们肯定迫不及待要投入其中。我和洋葱头去打基础,然后,先生你,将作为使节欢迎他们成为我们队伍中的一员。”
鲍勃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缩回身子,又不吭声了,后来的事态发展证明,他保持低调的时间并不太长,我们回到东部去自后仅仅过了两个礼拜,便收到一封信,说鲍勃当了逃兵。
我们登上火车,从芝加哥来到了波士顿,老家伙所说的“计划”就是这次行动。火车头轰隆隆冒着蒸汽,我们在后头咣当咣当、乒乓乒乓地一路颠簸,可这里毕竟暖和,比草原上强得多。老家伙出门在外,一会儿叫“尼尔森·霍金斯”,一会儿叫“舒贝尔·摩根”,一会儿叫“史密斯先生”,到底叫什么名字,要看老家伙能记得多少,他老是忘记自己的假名字,总是要我提醒他现在用的是哪一个。好几次,他叫我给他梳理梳理胡子,可没有一次能梳理得好,但是有我这个默默无闻的黑人在一旁扮作随从,他可是谁都骗不了。过了好几个礼拜的草原生活,我已是衣不蔽体,比一根烂绳子强不了多少,而上尉的臭名比馊了的威士忌酒传得更远。车厢里的废奴分子一见他便撤了出去,在火车上,只要他索要吃喝,扬基佬儿们便随时倾囊奉上。而老家伙眼都不眨,悉数笑纳。“这些东西不是给咱们自己的,洋葱头,而是以伟大的造物主之名义,为了使咱们受奴役的兄弟姐妹重获自由的事业。”他只填饱肚子,一口也不肯多。老家伙身上最具讽刺意味的就是这一点了。他比我认识的任何人偷的东西都多,马车、马匹、骡子、铁锹、刀子、枪支,还有爬犁,可除了自己所用之物以外却不取一物。不管他偷了什么,都是为了抗击蓄奴制度。要是偷来的东西没用上,哎呀,老家伙就跑回到失窃的那倒霉蛋家里,给人家还回去,碰上个难说话的,老家伙只好把人家弄死,或者将他绑在柱子上,口口声声对人家声讨万恶的蓄奴制。上尉最爱对着拿获的蓄奴分子声讨万恶的蓄奴制,有几个家伙实在受不了,说:“上尉啊,你还不如立马给我一拳头,我的耳朵一秒钟也不能忍受你的说教啦,你的唾沫星子都快淹死我了。简直要我的命啦。”有几个俘虏不约而同地拒绝配合,老家伙刚一开口,他们立即呼呼大睡起来,因为其中很多人早已酩酊大醉,好不容易清醒一点,却发现老家伙对着他们没完没了地讲道理,这简直比酷刑还难受,因为只要老家伙觉得有一个人听他说,就会无休无止地继续说下去。
上了火车,我才闹明白约翰·布朗其实是个穷鬼。即便以草原上的标准看来,那嗷嗷待哺的也是一个庞大的家族,他跟两位妻子总共生养了二十二个孩子。第一个老婆死得早,第二个老婆现在还跟十二个没被疾病折磨死的孩子一道住在纽约州的艾尔巴,守在家里的孩子们要么是还没三块豆腐高的小不点儿,再不就是小姑娘,在开往波士顿的火车上,他不停地掏出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和纪念品,预备送给孩子们,有五颜六色的纸片儿,还有车厢里人家扔在地上的线团儿,嘴里说着“这个给艾比”“我的小艾伦一定会喜欢这个”。我终于明白了两年前把我掳走时老家伙为啥对我爹那么愧疚。他在铺子里给自己的亲闺女买了一件裙子,却送给了我。老家伙可从来不会到铺子里掏钱买东西。那件买来的裙子那时候早就给穿烂了。老家伙在派克斯维尔镇找到我的时候,我便拿出了从甜心身上学到的出色的缝补技巧。可到了平原上,我的缝纫技术就没了用武之地,我穿上了裤子,衬裙、衬衫和帽子,当然这些东西都是偷来的,遇上大冷天儿,人家就让我穿上这些。老家伙见我喜欢那裙子大喜过望,他以前还以为我是个假小子呢,这下他乐不可支了。他那么个糙汉子,甭管遇到的什么孩子都是满怀柔情。我不止一次看见他整夜陪着肚子痛的黑孩子,那往往是他沿路解放黑奴的时候从某一群饥寒交迫的逃亡黑奴里找到的。那孩子疲惫不堪的父母睡着的时候,他便去给他找吃的,给他倒上些热牛奶,或者灌下热汤,唱着歌儿哄他睡觉。他思念自己的妻儿,然而他也认为与蓄奴制作斗争更加重要。
他把途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研读《圣经》、研究地图或者写信。你肯定没见过比约翰·布朗还爱写信的人。写信的对象有报纸、政治家、敌人、妻子、孩子们、他的老爹、他的兄弟,还有几位堂表亲。寄给他的信大部分来自妻子和几位资助人——绝大多数来自资助人,那年月,他是三天两头跑到银行借钱,可不管做什么生意,全都亏得底朝天,欠上一屁股债,接二连三,无一例外。有些信件来自逃亡的黑奴,甚至有向他求助的印第安人,因为老家伙也同情红种人。他的朋友遍布的镇子大部分都有火车停靠,还有愿意给他写信的镇民,十次里倒有八九次,火车一停站,一上来新旅客,就会有个孩子蹦上车,或者从窗户里递过来一卷来信。偶尔几封信里还夹着一点钱,那是东部的支持者寄来的。这也是老家伙如此重视这些信件的原因之一。不写信的时候,老家伙就在地图上涂涂抹抹,地图有几张小的,大的也有一幅。老家伙总是把它卷成一个纸筒带在身上,没事就展开来,用铅笔在上面勾画,标记数字或者画上几条道道,嘴里念叨着兵力啦,排兵布阵啦什么的。有时候他把地图放到一边,自己在车厢里踱着步子,心里默默盘算。别的乘客大多是衣冠楚楚的密苏里商人,全是蓄奴派,在这些人眼中,老家伙顺着过道来回踱步,破大衣里半掩着两管七连发手枪,强袋子里露出半截片儿刀,旁边还跟着一个身穿农家裤、头戴农家帽的黑孩子,这情形颇耐人寻味。除了几个扬基佬儿拿出一点吃的请老家伙和他的“小跟班”享用之外,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
去波士顿的路要走四天,可到了第三天,大家正摇摇晃晃地穿过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地界儿,火车突然停下来装水,这时老家伙宣布:“咱们在这儿下车,洋葱头。”
“咱们不是要去波士顿吗,上尉?”
“不直接去。”他说,“我怀疑艾奥瓦州咱们的人里有奸细。我可不想让联邦军队那帮人堵住我。”我们在匹兹堡跳上另一辆开往费城的列车,在费城待了一天等着下一班开往波士顿的列车,可那车得凌晨才发出,于是老家伙又决定徒步进城,他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实在不耐烦坐在车站温暖的火炉旁,闲着两只脚。城里的乐子真不少。到处热热闹闹、花红柳绿,在我眼前跟孔雀开屏似的,令我眼花缭乱。与费城最不起眼儿的街道相比,堪萨斯地界儿数一数二的大街就像挤满了老马和鸡鸭的破烂小巷子。穿着华丽的人们趾高气扬;住宅都是红砖砌成的,装饰着漂漂亮亮、板板正正的烟囱。每条街道上都有电话线、木地板和室内厕所。铺子里琳琅满目地陈列着新鲜禽肉、咸鱼、铜蜡烛、长柄、摇篮、长把儿的暖床器、热水袋、便桶、铜家伙,甚至还有喇叭。我简直看花了眼,觉得老家伙真是个大傻瓜,放着东边的花花世界不享受,非要跑到草原上去为黑人打抱不平。在费城,就连黑鬼们似乎都懒得关心那些当牛做马的同胞们。我见过几个人懒洋洋地闲逛着,跟白人一样兜售着怀表、拐杖、胸针、指环什么的,看上去神气活现。实际上他们比老家伙穿得好多了。
第二天,在火车站,老家伙跟票贩子打了一架,因为他的口袋里几乎没什么钱,又变卦不直接去波士顿了。现在他想先在纽约州的罗彻斯特停一停。这下子钱袋子见了底,老家伙为了换票,把最后一个子儿都翻了出来。“你可能会问,怎么还没到波士顿就花光了最后一分钱。”他说,“别发愁,洋葱头。五湖四海咱们都能弄到钱。这值得上十张去波士顿的车票,因为我们就要见到黑人同胞的领头人了。他是个伟大的人物,一位可亲的朋友。你可别不信,洋葱头,过几年在这个国家里会有好几代人膜拜他的丰功伟绩,你也能告诉你的子子孙孙,当年如何得见此人。他已经答应要与我们并肩战斗到底,这可不是小事,得让他拉一把才能完成咱们的事业,才能让黑蜂都归巢。咱们需要几千个黑人,有了他就不愁了。所以得对他好点儿,客气点儿。他已经答应跟咱们并肩战斗,直到最后。咱们一定得说服他,让他说到做到,帮咱们让黑蜂归巢。”
一大早,我们便抵达罗彻斯特火车站,列车进站时,月台上站着个黑人,跟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黑人都不一样。他是个身体结实、面貌英俊的黑白混血种,一头黑发从中间分开。他的衬衫上了浆,干干净净,外套整齐挺拔,脚上的靴子一尘不染,脸刮得光溜溜。他纹丝不动地站着,雕像一般傲然矗立着,如同一位国王。
老家伙下了列车,两人握手,随后热烈拥抱。“洋葱头,”他说,“来见见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先生,咱们事业上的大贵人。弗雷德里克,这位是亨丽埃塔·沙克尔福德,我的小跟班,人家都称她洋葱头。”
“早上好啊,弗雷德。”我说。
道格拉斯先生漠然地望了望我。他低头瞅了我一眼,鼻子底下开了一道五厘米的口子。
“你多大了?”
“十二岁。”
“既然如此,你的教养哪儿去了,年轻的女士?一位年轻女士,叫个洋葱头像什么话?还有,你干吗要穿成这样?还有,你干吗叫我弗雷德?难道你不知道,你面前站着的不是杀猪的,而是一位举足轻重、至死不渝的美国黑人逃亡者?”
“长官?”
“我是道格拉斯先生。”
“哎哟,好家伙,长官哪。我跑这儿来要帮着黑蜂归巢呢。”
“让她爱怎么帮就怎么帮。”老家伙快活地说。我还没见过他对别人这么巴结呢。
道格拉斯先生凑近我,仔细瞧瞧。“这身破烂衣服下面是不是藏着一块肥滋滋的小肉呀,布朗先生。”他说,“咱们得先教她点儿规矩,才配得上这小脸蛋儿。欢迎来到罗彻斯特,年轻的女士。”
“谢谢你,弗雷德先生。”我说。
“道格拉斯先生。”
“道格拉斯先生。”
“她可是个小开心果,道格拉斯。”老家伙得意地说,“这么多仗打下来,看得出她是个有胆子的,不是个孬种。我寻思着,她这辈子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就是前来拜见您——这位即将拯救同胞脱离枷锁、脱离水深火热的大人物。洋葱头。”他拍着道格拉斯先生的后背说,“这辈子让我后悔让我失望的事可不止一件两件了。可是这位先生,老上尉总能指望得上。”
道格拉斯先生微微一笑。那口好牙真是无可挑剔。这两个人神采奕奕、得意洋洋地站在月台上,一黑一白。那情景真美好啊,要是我有一台那时候刚刚问世的照相用的家伙,一定得把整个过程保存下来。可事实上,跟老家伙一贯的遭遇一样,这个计划也是事与愿违。这一回,他可是把道格拉斯先生大大地看走了眼。要是我能未卜先知,肯定会掏出裤兜里那把从派克斯维尔镇弄到的大口径手枪,朝着道格拉斯先生的脚丫子轰过去,至少也得用枪托收拾他一顿,在这个最需要别人帮助的节骨眼儿上,他可把老家伙坑苦了。老家伙需要付出的代价,可远远不止一张去往罗彻斯特的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