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地方我已经调查过好几次了。了如指掌。我已经研究了很多年,你们很多人还没出娘胎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们一旦在这些山口扎下根,就能轻易抵抗敌军的任何一次围剿。大批黑奴从这儿进入我们的基地,然后我们在山上设立哨卡,从两侧夹击平原上的种植园。”
“他们干吗要跟我们一起干?”凯基问。
老家伙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好像他刚刚拔掉了自己的牙齿似的。
“原因跟这个小女孩一样!”他指了指我,“她冒着生命危险成为我们的一员,在平原上生活,跟男子汉一样英勇战斗。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上校?要是一个小女孩都能办到,男子汉大丈夫当然也能办到。他们会加入进来,因为我们给他们的,他们的主子给不了:我们给他们自由。他们渴望一个为之血战到底的机会。他们宁可一死也要自由。他们要让妻子自由,要让孩子们自由。一个人的勇气会带动另一个人。咱们先武装五千人,然后向南部纵深,等更多的黑人兄弟加入进来,就用一路上被我们击溃的蓄奴分子的财物和武器武装他们。我们越往南走,种植园主们越无力抵抗,黑奴们纷纷逃走。他们将失去一切。他们怕黑奴加入北方大军怕得睡不着觉。他们将会永远放弃这万恶的制度。”
老家伙放下铅笔。
“说到底,”他说,“计划就是这样。”
不得不说,一个半疯的人,居然如此振振有词,使人们脸上的疑云渐渐消退,一见这情景我又吓得胆战了,因为我知道老家伙的蓝图永远没法儿按计划实现,可无论如何,老家伙是志在必得。
凯基揉了揉下巴。“漏洞百出。”
“这个制度一开始有漏洞,上校。蓄奴制自相矛盾、野蛮残忍,在上帝面前无可辩护……”
“收起你那套说教吧,爹,”欧文大声说,“我们又不是靠骂人来造反。”欧文十分紧张,这可真让人不安,因为欧文一向冷静,他爹无论提出什么蠢办法他都毫无怨言。
“你是说,我们应该等着用说教的方式来终结蓄奴制度吗,我的儿?”
“我觉得应该避免自己成为某个人家后院里埋着的骨灰。”
茅屋里唇枪舌剑,老家伙抓起一根圆木放在即将熄灭的篝火上。他望着篝火,开了口。“在场的各位,你们都没有退路了,”他说,“每个人,包括洋葱头在内,”他指了指我说,“一个单纯的黑人小姑娘。你们应该看得出什么是勇气,你们还是男子汉呢。但是如果在场的各位觉得这个计划行不通,大可以离开。谁要是这样做了,我也毫无怨言,凯基上校说得对。我提出的计划的确危险。一旦奇袭成功,敌人将疯狂反扑。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向四周看看。人们一声不吭。于是老家伙放低声音,用安抚的声音继续说:“别担心。我已经想得很周全了。我们得事先让周围的这些奋起抵抗的黑人兄弟都知道全盘计划,这样他们就会蜂拥而来。一旦那样,我们就能以更大的兵力投入夺取弹药库的战斗。几分钟之内我们就能拿下它,再坚守一段时间把武器搬上车,偷偷溜进山里,等敌军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咱们早就远走高飞了。我已经得到可靠消息,这附近的几个县和种植园都会有大批黑奴蜂拥而至。”
“从谁那儿得到的可靠消息?”
“反正就是可靠消息。”他说,“费里有一千二百名黑人。要是算上华盛顿特区、巴尔的摩和弗吉尼亚的话,整个费里周围方圆八十公里还住着三万黑人。他们一听说我们的计划就会涌过来,要求我们发给武器。黑人是主力军。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着一个机会。我们只需要为他们发动一场战争。”
“黑人都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欧文说,“他们不会使用武器。”
“为自己的自由战斗是不需要训练的,孩子。我已为最大的不测做好了准备。我已订购了两千只长矛和木剑,不论男女,都能随时抄起来抵抗敌人。这些东西都藏在各地的仓库和安全屋里,我们沿途可以取出来。剩下的一部分我们也会让人送到马里兰州。这就是我让约翰和贾森离开军队的原因。他们回家之前,要为我们准备这些武器。”
“你说得像吃燕麦一样简单。”库克说,“可我不敢说我赞成你的计划。”
“假若上帝愿意让你退出,而其他人奋勇前进,创造历史,我也并不反对。”
库克吼起来:“我可没说我要退出。”
“我要求你退出,库克先生。我为你所做的一切提供充分的报酬,而且丝毫不怨恨你。然而假若你留下,我竭尽全力保卫你的生命,如同保卫我自己的生命一样。而且对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我都将如此。”
这番话使得人们多少平静了些,他总算还是过去的那个约翰·布朗老头儿,仍然有一定的威慑力。老家伙一个接一个平息了他们的疑虑。他已经全盘考虑好了。他一口咬定费里的防守不那么严密。那里不是堡垒,只是一家军工厂。只要放倒两个守夜的就能进去。要是计划失败了,那地方正好位于波多马河和谢南多厄河的交汇处。而这两条河流都是迅速撤离的绝佳地点。这里离镇子还有很远,又是在山里,乡民还不到两千五白人——而且都是做工的,而非军人。我们割断电报线,没有了电报,咱们攻进去的消息就别想外传。穿过此处的两条铁路线上,在我们发动攻击期间恰好有一班火车。我们截住火车,把它扣住,一旦中了什么埋伏,也可以用它撤离。黑人兄弟会给我们帮忙的。他们有不少人呢。关于黑人的数量,老家伙有成箱成箱的官方资料。城里有黑人。种植园附近也有黑人。他们已经听到风声了。几千人将涌入我们的基地。只要三个小时,事情就办妥了。只要二十四小时,我们就能安全地躲进山里。一进一出。易如反掌。
只要老家伙愿意,他完全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最顶级的推销员,经过他的一番极力劝说,你会以为哈珀斯费里军械库只是一群臭虫,只要抬起他脚上那双没了指头的大破靴子,一捻就碎;整个计划听上去只是举手之劳,跟摘个苹果似的。可事实上呢,这个计划胆大包天、蠢得吓人,对于老家伙手下那些满脑子干一番大事业的血气方刚的小伙们来说,他们等的就是这样的冒险。老家伙越说,他们越是蠢蠢欲动。他彻底灭了他们的风头,最后老家伙打了个哈欠说:“我要睡一会儿。我们两天后出发。如果到时候你们还在,咱们就一起前进。要不然我也理解。”
少数几个人,包括凯基在内,似乎动心了。剩下的几个相反。凯基嘟嘟囔囔地说:“我们琢磨琢磨,上尉。”
老家伙看着他们,这些小伙子围拢在老家伙身边,坐在篝火旁,这些高大威武、聪明伶俐的小子们站在他的身边,热切地瞧着他,好像他是先知摩西,老家伙的胡子垂在胸前,灰眼睛坚定而沉着。“现在去睡一觉。如果明天早晨一醒来又生了怀疑,就带着我的祝福,退出吧。对于那些离开的人,我只要求你们管好自己的嘴。忘记你们在这儿听到的一切。忘掉我们。记住,要是你们非得乱说话,我们可不会放过你。”
他瞧瞧四周的人们。篝火本来快要燃尽,现在又烧旺了,老家伙那张脸硬得跟花岗岩一样,两只拳头从口袋里抽出来,瘦弱憔悴的身体上盖着肮脏的煤灰,脚上的靴子没了脚指头,却站得笔直。“我还有好多事情得考虑,我们明天宣布作战计划。晚安吧。”他说。
人们溜达到一边去了。我望着他们一个个离开,走得看不见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站在那里。最后一个离开的是O。P。安德森——队伍里只有他不是白人。安德森是个弱不禁风的小个子,一个思想敏锐的印刷工人,体格不如老家伙队伍里的其他人那样健壮。上尉手下多数是肌肉发达的蛮汉,要不就是类似史蒂文斯这样骂骂咧咧的西部汉子,他们左右各操一条六连发步枪,谁敢靠近就跟人家拼命。安德森跟史蒂文斯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他只是个好心肠的黑汉子罢了。他根本算不得真正的战士或士兵,可他并没离开,从他的一脸愁容可以看出,他被什么特别荒唐的事儿给惊着了。
等他终于走出茅屋,慢慢放下那扇帆布帘子,溜达到一棵树旁坐下来的时候,我磨蹭过去坐在他身边。从我们两个的位置上,可以从那扇窗子窥见茅屋里面。我们看见老家伙站在桌旁,仍旧埋头在成堆的文件和地图中,他的动作很慢,一边将它们折好,一边在几处地方做了标记。
“你觉得怎么样,安德森先生?”我问。我希望安德森的想法跟我一样,我希望他也觉得老家伙发了疯,这样我们俩就可以一起,马上开溜。
“我不太明白。”他干巴巴地说。
“明白什么?”
“明白我干吗要来这儿,”他嘟囔道,仿佛在自言自语。
“就是说,你要离开这儿?”我问。我心里充满希望。
安德森坐在树根上,抬起头,盯着老家伙,看他在茅屋里忙着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翻弄着地图。
“干吗要离开?”他说,“我跟他一样,都发了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