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别的吗?”
“告诉他,我们需要一个暗号。截住火车,别让它开到桥上去。也别在车站。要不然乘客就下车了。在桥上截住火车,然后我就出来看看出了什么事。我会拎出来一盏灯笼。我顺着火车走,把你告诉我的暗号说出来。你记得住吗?在上桥之前截住火车。”
“记住了。”
“我说,你脑子不好使,所以我给你一个暗号。得找一句平常的话。我就说:‘是谁呀?,不管那边是谁,就说:‘耶稣来了。’记得住吗?”
“是谁呀?耶稣来了。我记住了。”
“别忘了。是谁呀?耶稣来了。要是没有这句话,上帝见证,我可绝不会朝我身后的人摇我的灯笼。我会带着满满一车黑人,也许火车旁边还有一辆马车,里面也坐满了黑人。我还可以找来更多的人,但是四天时间不够。”
“明白了。”
“我从铁路那边摇摇灯笼,黑人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们会从后车厢下车,过来拿下售票员和火车头,把他们交给上尉关起来。剩下的人会拿上我给她们的几样工具,把后面的铁轨捣坏,好让火车没法儿倒退回去。这样就能截住火车了。”
“你怎么才能做到?”
“还有一个黑人搬运工和一个黑人司炉工。他们跟咱们是一伙的。”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他们知道这个计划,但是不参与。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傻。可他们都很可靠。要不然你现在早已经没命了。像你这样在火车站晃来晃去、胡说八道,费里的黑人个个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个人会装成傻乎乎的黑鬼截住火车,让车厢里和马车里的黑人下去。懂了吗?”
“好吧。”
“这些黑人一旦下了车,我就出去。你把话儿带给老家伙。你就这么说:他们一下火车,‘列车员’的任务就完成了。还有,如果没接到暗号我就按兵不动。‘是谁呀?’‘耶稣来了。’不听到这句话,我手里的灯笼一下都不会动。要是那灯笼不动弹,黑人就不动弹。这件事无论如何就完蛋了。不管怎么说,我的任务就是这个,不管到时候情况如何。你懂了吗?”
“我明白了。”
“好。那你赶紧滚蛋,你这小流氓。你真是个怪东西,蓄奴制真是造出不少怪物来。我当然不希望你死到临头那天还长着现在这副脑瓜子。要是你在路上,或者阳世间的任何地方再看见我,绝对不准跟我说话,甚至不准朝我点头。这辈子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完,他敏捷地转个身,溜下河岸和货架,顺着斜坡爬上呼呼直喘的火车。而我也已经匆匆跨过大桥,回到马里兰州一侧,踏上与波多马和平行、通向肯尼迪农场的大道,这时,那铁家伙已经吭哧吭哧地朝着弗吉尼亚州的方向驶去,无影无踪了。
我回到总部,情况一片混乱。那地方跟一座失了火的军营一样。人们四散奔逃,有的拖着箱子、皮包、长枪短炮、火药子弹。可怜他们在那小地方憋了那么长时间,总算重见天日,可以开始行动了。他们铆足了劲儿,跟打了鸡血似的。安妮和玛莎东跑西颠地准备着上路。那座小小农场里的每一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儿,只把我往旁边推搡,而我却有些不知所措。接下来的两天,我开始劝他们慢下来,因为我想跟老家伙好好道个别。
老家伙的心思没放在我身上。他陶醉在自己的伟大事业之中,像一阵旋风似的上蹿下跳。他浑身都是锯末子和火药,一会儿下楼一会儿又上去,咋咋呼呼地指挥着。“蒂徳先生,把钢珠儿沾上油,我们要用它炸大桥。科普兰先生,枪盒里多放些子弹夹。动作要快,先生们,要快。我们是正义的事业,我们要对抗宇宙!”我忙活了整整两天,缩着身子从在房间之间乱窜,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到第二天,我放弃了,溜进厨房的一角找吃的,我老是饿着肚子,况且我就要上路了。我恰巧来得及看见安妮正筋疲力尽地坐下来。她朝窗外望了一分钟,没注意我,她脸上的表情让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黑着脸坐在火炉旁,然后慢慢捡起几样锅碗瓢盆之类的包好,勉强打起精神。布朗家没有任何人对老爹失去过信心,这一点我得说句公道话。他们全跟他一样,都相信黑人是自由平等的。当然,那个时候他们全都跟疯了差不多,可也情有可原,毕竟他们都是在宗教氛围里长大的,多少有点儿冒傻气,相信《圣经》上的每一个标点符号。然而,安妮真的蔫了。她的情绪十分低落。我一见她这样沮丧,不免心疼,便溜过去,她一见我就说。“我有一种很糟糕的感觉,洋葱头。”
“什么也别担心。”我说。
“我知道我不该担心,但是很难勇敢起来,洋葱头。”说完她笑了笑,“我很高兴你能跟我和玛莎一起。”
哎呀,我高兴得都要爆炸了,可却自然不能说出来,于是我像往常一样,假装无所谓。“没错,我也很高兴。”我说不出别的话。
“帮我把其他的东西都收拾好,行吗?”
“当然。”
我们一阵忙乱,准备离开这里,此时我打开了自己的小算盘。安妮和玛莎要住在靠近加拿大的纽约州,老家伙在那儿有一处产业。我不能跟她们一起去。在安妮身边我简直度日如年。我决定要乘马车去宾夕法尼亚,在那儿溜之大吉,我的目标是费城——如果我们走得了那么远的话。这可不是一般的路,因为无论我在哪儿甩开她们,都给她们增加了极大的危险。我们得穿过蓄奴州,再说,因为我们得快走,所以必须利用白天的时间,这就危险了,因为越靠近宾夕法尼亚州象征着自由的州界,萨尔曼就越有可能被拦下来盘问,查看他是不是在贩卖黑奴。萨尔曼这小子是个死脑筋,跟他爹一样。他才受不了那些傻瓜和检查贩奴的哨兵,他带着妹妹和嫂子奔向自由的路上,不会让任何人拦下来,他也同样不会把我拱手让人。再说,他还得回去呢。他一定是二话不说,用子弹开路。
“我得去拿些干草,”我对安妮说,“我最好躲在马车后头的干草堆里,到宾夕法尼亚再出来。”
“那得花上整整两天时间。”她说,“你最好跟我们在一起,假装成家奴。”
但是,一见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儿,那真挚单纯的眼神儿朝我一望,我那套作假的本领就使不出来了。我停下了走向棚子的脚步。棚子里存着点儿草料,我弄了一些,放在我们坐着的马车上。光天化日之下,我得藏在马车上的干草堆里旅行,一直到晚上才能出来,这种日子我得过上整整两天。藏起来比出来强。但是,我得在耶稣基督面前说实话,那时候,我已经过烦了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我想尽一切办法躲藏,我已经厌倦了。
进攻之日的前一天,我们装好马车,没搞什么仪式就离开了镇子。上尉递给安妮一封信:“这是给你妈和兄弟姐妹的。按照上帝的意志,过不了多久,我就见到你们啦。”他对我说:“再见了,洋葱头。你打了仗,打得漂亮,一旦你的黑人兄弟重获自由,我就会见到你,要是上帝愿意那样做的话。”我祝他好运,然后一行人便离开了。我登上马车,坐在干草堆底下。沿着马车侧面放着一块木板,底下是覆盖着我的干草,安妮便坐在木板上,而赶车的萨尔曼跟他嫂子,奥利弗的老婆玛莎,坐在车头。
我们出发了,安妮就坐在我的头顶上,辚辚的车轮声中,我听得见她抽泣的声音。过了一阵儿,她停止哭泣,突然说:“等大功告成,你的同胞们会重获自由的,洋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