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
“那么,凑近了看,你还真是挺老的。”那人说。
“我今年五十九岁,”老家伙说,“你多大岁数?”
“我虚长你八岁,长官,我今年六十七岁。我说,你把我弟弟关在里头了。他六十二岁。要是你把他放出来,我感激不尽哪。他可是有病在身。”
“他叫什么名字?”
“奥格登·海斯。”
老家伙转身冲着房间问:“奥格登·海斯是哪个?”
三个老头儿举起手站了起来。
上尉皱皱眉。“不行。”他说,开始给三人大讲特讲《圣经》和《列王传》,他说,所罗门看到两个女人都说那孩子是自己的,便说:“我要把孩子割成两半,一人一半,于是一个女人说,给另一个母亲吧,因为我不忍心看自己的孩子给一切两半,于是那所罗门王便把孩子给了那说话的女人,因为她才是真正的母亲。”
这故事是在羞辱他们,也许是劈成两半那部分,也许是老家伙一边讲一边用刀尖画来画去。不管怎么说,反正其中两人立刻承认自己说了谎,重新坐下,那真正的奥德金还站着,于是老家伙便放他走了。
外面的老人表示感谢,可穿过军械库走回谢南多厄大街的时候,人群又激动起来,可以看见几个穿着军装的家伙混在人堆里,手里挥着手枪和长剑。高尔特酒馆和维泽之家都是沙龙,生意兴隆得很,那群人又全喝高了,个个脾气火暴,激动难耐,嘴里骂骂咧咧的。
与此同时,里面的俘虏肚子开始咕咕叫,开始要吃的,更别提那史蒂文斯了。老家伙看出这一点,说:“等着。”他从窗户朝大门喊:“先生们。这屋里的人饿得慌。我这里面有五十个俘虏,从昨夜开始就没吃东西,我的手下也没吃。我交出一个人,换顿早饭。”
“你交出什么人?”有人喊。
老家伙点出一个人名,就是那个昨夜踉跄着被我们捉住,还说自己是高尔特酒馆厨师的那个醉鬼。
“别放那酒虫子。”有人喊,“会做饭也没用。你留着他吧。”
人们哈哈大笑,可更多的人抱怨、叫骂,最后他们同意放了那人。厨子跌跌撞撞地回到高尔特酒馆,过了几个小时,又领着三个男人,拿着食物碟子发给俘虏们,还拿了一瓶威士忌。接着他喝了一口,又倒头大睡,全忘了自己已经给人家放了。
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太阳高挂在半空,人们觉得燥热。给列车员治伤的大夫显然已经把列车员要死了的消息传了出去。看得到几个骑着马的人穿过玻利瓦尔山——缩在军械库顶上,正好看得见他们朝这几幢房子飞奔而来,听得见他们大声喊叫,谣言响彻山谷:他们喊着说军械库已经给黑人暴动占领了。这样一来,事情变得刺激起来了。各种好玩的消息都出来了。骂街的醉鬼开始声嘶力竭,破口大骂,他提到别人的娘啦什么的,还说要奸几个白人娘们儿,看得见人群里有好几支步枪耀武扬威,可目前为止,他们还未发一颗子弹。
接下来,在军械库另一头正对着步枪车间的地方,几个镇民一路小跑着冲出了没人把守的、存放偷来的步枪的房子。凯基、利里、科普兰正在院子另一头守着步枪车间,透过窗户看了个一清二楚,立即开了火。
大门外的人群一哄而散,也回敬了几枪。老家伙的人又开火,窗户玻璃噼里啪啦地碎了,落在镇民身边的砖墙上。人群立刻凑成了几支队伍。于是突然凭空出现了两支服装各异的敌军队伍,有的穿着全套军装,而有的却只戴着帽子,穿着外套,在军械库院子外面组成了拉拉杂杂集合起来。这些蠢货手里拿着他们能找到的任何武器:逮松鼠的步枪、毛瑟枪、六连发步枪、鸟枪,甚至还有几把生了锈的片儿刀。有六七个人跨过了费里那边的波多马河,跑过切瑟匹克和俄亥俄运河旁边的山口,朝桥上的奥利弗和泰勒扑去,而后者举枪迎战。另一队人马则来到了步枪车间对面的谢南多厄河。第三队人马边朝老家伙派去的两个守卫射击,边占领谢南多厄大桥。军械库另一边的凯基和科普兰突然手忙脚乱起来,忙着应付来偷步枪的第四队人马。就这样,突然忙乱起来了。发动了。
一眨眼的工夫,大门外的敌军和老百姓就挤成了一团,随后编成几队,开始行军,我管他叫行军,就是说,足足有三十个人,**地走进了军械库大门,边走边朝发动机车间开火,不放过每一扇窗户,往里倾泻子弹。
在发动机的车间里,老家伙也甩开了膀子。“小子们!冷静点儿!别浪费子弹和火药。瞄得低一点儿。不浪费一发子弹。他们以为咱们马上就撤。小心点儿瞄准。”人们照做,从窗户里为那个敌军身上打出一排排子弹,将其逼退了十米开外的军械库大门外,不大工夫,又使他们退到了谢南多厄大街上。
对于那些弗吉尼亚人来说,火力太猛了,他们便待在大门外,可这次没待多久就冲回路这边来了。看得见更多的兵力从山头上冲下来,有的甩开两条腿,有的骑着马。我看见窗户外面的凯基从步枪车间里冒出来,在科普兰的掩护下,他的子弹穿过院子,穿过了大门,试图杀开一条血路。要到发动机作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他玩了命,还是冲过去了。“皇帝”给他开了门,又在他身后重重地甩上。
凯基很镇定,可脸也涨得通红,一副心惊肉跳的样子。“我们得找机会撤了,”他说,“他们的人要把两座桥都占了。要是我们不动手,几分钟之内他们就会占领BO大桥。要是他们占了谢南多厄大桥,咱们就进了包围圈了。”
老家伙眼皮都不眨一下。他派泰勒去顶住BO大桥,让凯基带着黑人士兵丹杰菲尔德·纽比回到岗位上,接着对史蒂文斯和O。P。安德森说,“带洋葱头会农场,把黑人带过来。他们肯定已经集结在那里,等不及要拼个你死我活,解放自己。这场战争到了更深入一步的时候了。”
安德森和史蒂文斯立即行动。安德森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他无怨无悔,我也一样。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知道老家伙大势已去。当时我没心情跟他告别,虽然我还没把“列车员”已经被人打死的事完全告诉他。当时的情形看起来说不说已经无所谓了,一切都急转直下,比我预想的还要倒霉。我当时已经火烧屁股了,虽然三年来我那小屁股后头一直盖着衬裙,衬裙外头还盖着套裙,可我的屁股还是长在后头,我还舍不得给人给它烧没了。我习惯了老家伙枪一响就不说人话、满嘴《圣经》语录了。我无所谓。我有所谓的是:大门外头有一百多荷枪实弹的白人,又是叫喊,又是往里涌,人越来越多,好像眼一花就增加了一倍似的。我好像说过,有生以来第一遭开始以为自己是个圣人了。我觉得自己朝我们的天父靠近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我有点儿尿急了,却没地方释放出来,那时候,憋尿一直是个大问题——每天晚上上床睡觉都得穿着那身裙子,弄得好像要去打猎似的。可我觉得还有点儿别的原因。老家伙成天想给我灌输点神性,可我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不理不睬。那些话我听不进心里去。但是看着门外大兵压境,我突然觉得自己心虚了,我**的老二和旁边那一对儿小东西都给吓傻了。我不知不觉喃喃自语:“主啊,求你快来救我。以前我没好好听您的话,可现在……”凯基听见我的话,吼了几嗓子,他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充满勇气的人,可即便如此,他的勇气也会动摇,也会经不起考验。在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我看到了真切的焦虑,我听出他的声音透着嘶哑。他实打实地告诉老家伙:“趁现在还不晚,赶紧撤,上尉。”可老家伙不理他,他听见我嘴里交出了主的名字,使他激动万分。他说:“珍贵的耶稣!洋葱头已经找到了你!啊!胜利就在眼前!”他转向凯基,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回到军械库。增援部队来了。”
凯基照做,同时,安德森和史蒂文斯又抓起几个弹匣丢进褡包,推倒后窗附近。我也跟在后面,那扇窗户正对军械库的后墙。他们朝窗外打了几枪,正溜达到那儿去的几个弗吉尼亚人顿时鬼哭狼嚎起来,我们仨顺势钻出去溜走了。我们来到后墙根儿,从那儿可以直达BO大桥旁边的河底。我们一眨眼工夫就翻过墙。我们成功跑过开阔地,撒腿过了桥,全靠着奥利弗和泰勒顶住一小股负隅顽抗的敌人。子弹在身边乱窜,几秒钟之内,我们就跑过了大桥,来到马里兰州境内。从那里,我们又跑过老家伙的两个手下身边,穿过大路,几秒钟之后,我们已经钻进茂密的灌木丛,往山上的肯尼迪农场爬去——那个地方可没有掩护。
我们爬了八百米,停在一片开阔地。居高临下地看去,敌军和老百姓在军械库外面越聚越多,已经形成了几支队伍,四五人一组乡里猛冲,他们先是朝发动机车间开火,老家伙带着手下还击的时候他们便躲起来——每次都有一两个弗吉尼亚人应声倒地。他们躺在毫无掩护的军械库院子里呻吟,离战友只有几步之遥,有些人完全咽了气,而幸存的兄弟们挤成一团站在谢南多厄大街的军械库大门口,气急败坏地骂着,又不敢进来把他们拖回去。哦,那场面真是混乱到了极点。
我们看着这一切,吓破了胆。我知道我们不会再回到费里了。军械库外面的人群已经有差不多二百人,而且不断有更多的人加入进去,多数人一手拿着烈酒,一手端着步枪。他们身后镇子里,还有高处的玻利瓦尔山上,几十个人往山顶逃去,跑出了哈珀斯费里,大部分是黑人,也有不少白人。
史蒂文斯一直往山顶爬去,而安德森和我则一道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切。
“你会回去吗?”我问安德森。
“我要是回去,”他喃喃道,“这辈子就倒着走路。”
“咱们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但是,就算耶稣基督他老人家本人就在地下,我也绝不回去了。”
我默默地赞同他。我们转身朝山顶爬去,跟在史蒂文斯身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