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那位上尉找得到别人来打仗。这一带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废奴派。”
“只有他值得打一打。赫伯特表兄说有两支美军骑兵队在这里过筛子似的找你们。我说的可是美利坚合众国军队,从东边来的。那可不是什么敌军武装。要是给他们逮住,不管怎么求饶,都得给轰上天。你还别不信。”
“咱们干了什么坏事?”
“咱们在这儿,不是吗?咱们给抓住之后,不管对他怎么着,黑人都是罪加三等。到时候咱们可下油锅啦。你没想过这一点吧?”
“你叫我要跟他跑的时候可没说这一套。”
“你也没问我。”鲍勃说。他站起身来,望望篝火,香气扑鼻。“为自由而战。”他嘬着牙花子说,“嗐!”他扭过头,看见拴在外层工事上那群偷来的马,旁边还站着几个巡逻的。至少有二十匹,还有几辆马车。
他看看他们,然后扭头对着我。“那是谁的马?”
“他这里总有一群偷来的马。”
“我得弄一匹,离开这里。你要愿意也跟我来。”
“去哪儿?”
“越过密苏里边界,然后去艾奥瓦州的塔博尔。他们说那里有一辆‘福音火车’,秘密的。能把你带到北方的加拿大。遥远的国家。”
“一匹马可走不了那么远。”
“那就弄两匹马。少一两匹,老家伙不会在意。”
“我不从他这里偷马。”
“他活不了几天了,孩子。他是个疯子。他以为黑人跟白人是平等的。这个地方就是这么干的。他管马车上的黑人都叫‘先生’‘小姐’什么的。”
“那又怎么样?他一向这样。”
“他这么死脑筋,会给人家打死的。他脑子不正常。你看不出来吗?”
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因为老家伙的确不同于常人。比如,他不怎么吃东西,睡觉也大多在马上。他比儿子们更老,皱纹更多,更狡猾,但是差不多跟所有人一样强壮,除了弗雷德。他可以一口气行军四小时,他的鞋上全是洞,老是粗声大气,恶狠狠的。可一到晚上,老家伙似乎就会变得柔和起来。他会走过弗雷德睡觉的地方,俯下身去,以妇人的温柔把那巨大的毯子掖紧。上帝造出来那些蠢头蠢脑的生灵——奶牛、公牛、公羊、骡子和绵羊——每一个不给他管束得服服帖帖。万事万物在他嘴里都有个爱称。桌子叫作“钉在地上的”,走路叫作“玩闹”。好是“道地”,我则叫作“洋葱头”。他张口闭口全是《圣经》“尔等”“汝等”“汝”,全是这些。他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喜欢篡改《圣经》,连我爹也比不上他,然而老家伙不是平白无故这么干,他认的字多。只有动怒时,老家伙才会逐字引用《圣经》,这种时候最麻烦,因为总得有人先服软吧。但布朗老头儿不是什么软柿子。
“也许咱们该去提醒他一下。”我说。
“提醒什么?”鲍勃说,“提醒为了黑鬼可能会送命?是他自找的。我才不会为了蓄奴跟造反的打仗呢。不管他们翻来覆去说多少遍,海枯石烂,咱们也还是黑人。这些家伙随时随地都可能变回蓄奴分子。”
“你要是从老家伙那里偷东西,别让我知道。”我说。
“一个字也别提我。”他说,“我也不提你的事。”说完,他便起身去篝火旁吃东西了。
我决定第二天早晨提醒老家伙注意鲍勃,可我还没想好,老家伙就跑到营地正中喊起来:“小子们,找到他们了!我们找到佩特了!他就在附近。上马!挺进黑杰克!”
男人们纷纷爬出铺盖卷,抓起武器,滚鞍上马,脚底下锅碗瓢盆、破烂东西什么的给踢得到处乱飞,大家正作出发准备呢,可老家伙止住他们说:“等一下,我得祈祷。”
这次他没怎么浪费时间——二十分钟,这在他算很快了,他絮絮叨叨地感谢上帝的美意,感谢他的劝诫、恩典什么的,其他人站在一旁,跳着脚取暖,鲍勃便趁此机会在营地里大肆搜刮,搜刮剩下那点食物渣子。我看见他在营地外围,别人都顾不上理他,因为老家伙的营地里到处都是想要配把枪,或者吃顿饱饭的废奴分子和黑人。上尉也不以为意,因为虽然他从蓄奴分子手里大肆偷盗,什么片儿刀啦、步枪啦、长矛马匹之类,他却不在乎自己人随意拿走他们需要的东西,只要是为了废奴运动就行。可尽管如此,别人都翻找吃的,可鲍勃单把靠在树上的一排枪拿了走,这还是引起了老家伙的注意,他先前以为鲍勃来到我们中间,图的只是个暖被窝儿呢。祈祷完毕,手下人收拾帐篷,把长矛、夏普斯步枪和片儿刀往马车里拾掇,这时上尉迈着大步走到鲍勃身边说:“好先生,我看见你好像时刻准备,要为你的自由奋战一番!”
鲍勃一惊。他指着步枪说:“长官,我根本不晓得怎么使这些劳什子。”
上尉在鲍勃手里塞了一把剑。“高高扬起这把剑就成了。”他嘟囔着,“来吧。前进。自由!”
他跳进那辆敞开后车厢的马车,欧文赶着车,可怜的鲍勃只好跟上去。他心急火燎地坐在里面,跟只耗子似的一声不吭。过了几分钟,他说:“主啊,我觉得自己的软弱。帮助我吧,耶稣。我需要主。我需要耶稣的血!”
老家伙觉着这是人家的好意,便抓住鲍勃的双手,开始用低沉的声音念祈祷文,他说起《创世记》中全能的上帝,然后又行云流水般倾泻了好几段《旧约》,然后是几段《新约》,就这样反过来、调过去地说了好半天。半小时后,鲍勃已酣然入睡,老家伙却还在喋喋不休。“基督的血液将我们连接如兄弟!《圣经》里说:‘将尔等之手浸入基督的血液,汝等将亲见!’前进,基督的士兵!光荣的救赎!”
单是大声叫喊着念《圣经》,老家伙已经大为满足了,我们离战场越近,他的斗志愈发高昂,他的语言使我的五脏六腑都为之震颤,他此时的祈祷与当时在奥萨沃托米削掉那几颗人头时别无二致。我可不愿意打什么仗,老家伙军中有些人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我们越来越靠近黑杰克时,他那一度壮大至五十人的队伍又如当时在奥萨沃托米一样,大大缩水了。这个孩子有病,那个得种庄稼。队伍中有几个骑手的马渐渐走得越来越慢,直至遁入队伍末尾,然后猛地一转身,溜之大吉。我们抵达黑杰克时,只剩下二十个人了。就是那二十个人也被老家伙一路上越来越起劲儿的祈祷折磨得疲惫不堪,那种唠叨有种神奇的力量,可以让人站立着入睡。到了黑杰克,唯一醒着并精神抖擞的人,只有老家伙自己。
黑杰克是一座坑坑洼洼的沼泽地,一条深谷横亘其间,两边都是密林。我们抵达目的地,来到村庄外面与小径垂直的一条山谷,这里直抵树林。老家伙叫醒马车里的众人,命令骑手下马。“听我口令,小子们。别出声。”
天光大亮,暑热难耐。正是大清早。没有发生夜袭。我们徒步走了十分钟,来到一片开阔地,他爬上一道山梁,俯瞰下去,在黑杰克的山谷中找寻佩特的夏普斯枪队。老家伙爬回山梁时说:“咱们占了有利地形,小子们。看看就知道了。”
我们都爬上山梁,往下看着那镇子。
老天爷啊,峡谷那头——如果真有那条峡谷的话——有差不多三百条人影幢幢晃动。有几十个排成一排的狙击手趴在山梁上,护卫着镇子。山梁下面的沟壑里是一条小溪和一条小河。上面就是那镇子。因为他们在我们脚底下,所以佩特的狙击手还没有发现隐藏在头顶灌木丛中的我们。可他们已经做好了严密的准备,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侦察完敌情,我们返回拴马的地方,老家伙的几个儿子开始争辩下一步该怎么做。听上去大家心情都不怎么好。老家伙主张在有大石块和斜坡的掩护下,从一道山梁下去,发动正面进攻。儿子们选择夜里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