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逃出来的废奴派一过河便赶紧跑到高坡上的树林处。只有老家伙带着儿子们还待在河边,眼睁睁地看着叛乱分子庆功:贾森、约翰、萨蒙,还有两个年龄小些的沃特森和奥利弗,已经加入了我们这边,当然还有欧文,他们全都上了马,恶狠狠地望着镇子,那里,他们的家园也燃起熊熊大火。
然而老家伙却连一眼也没望。他上了土坡,勒住马,慢吞吞地走到弗雷德里克身边才下来,其他人也跟了过来。
弗雷德还在那里,那顶小帽子扣在他的脑袋上,上帝鸟蹲在他的胸前。老头儿站在他身边。
“我本该走出藏身的地方帮他的。”我说,“可我不会开枪。”
“不开枪就对了。”老家伙说,“你是个小丫头,早晚还得变成大姑娘。你是弗雷德的朋友。他很喜欢你。为了这个,我感谢你,小洋葱头。”
但是他还不如对着地上的一道裂缝说着话呢,虽然嘴里说着话,他也是魂不守舍,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跪在弗雷德身边。他盯着他瞧了几分钟,有那么一瞬间,那双衰老的灰色眼珠里射出柔和的目光,看上去好像熬过了一千年的时间似的。他叹了口气,轻轻从弗雷德头上摘下帽子,从上帝鸟身上拔下一根羽毛。他转过身来,阴郁地望着那镇子在黄昏的阳光下燃得正旺。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烟袅袅上升,废奴分子们四散奔逃,叛军朝他们射击,嘴里不住地叫骂。
“上帝在看着。”他说。
贾森走到他身边说:“爹,咱们把弗雷德里克埋了,让联军先赢这一场吧。他们很快就会来到这里。我再也不想打仗了。我的兄弟们,还有我,我们受够了。我们已经下了决心了。”
老家伙不吭声。他用手指拂过弗雷德的帽子,眼睛盯着儿子们。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欧文?”
欧文还坐在马上,目光扭向别处。
“还有萨蒙,还有约翰呢?”
六个儿子都在:萨蒙、约翰、贾森、欧文,还有年纪较小些的儿子们,沃特森和奥利弗,再加上汤普森两兄弟。大家都低下了脑袋。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谁也没说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洋葱头跟着你。”他说。他把弗雷德的帽子塞进口袋,准备上马。
“我们为这个事情做的够多了,爹。”贾森说,“跟我们一起重建家园。联军会找到马丁牧师。他们会抓住他,让他坐牢,他们会因为他杀了弗雷德判他的刑。”
老家伙不理他,上了马,目光只盯着面前。他好像失神了。“这是个美丽的国度。”他说,捧出上帝鸟的那跟羽毛,“弗雷德留下的,也是个美丽的东西。这是上帝的启示。”他把羽毛插进那饱经风霜残破不堪的草帽里。羽毛在风中竖立着。老头儿这副样子真是荒唐透顶。
“爹,你没听见我说话吧。”贾森说,“我们受够了!跟我们走吧。帮我们重建家园。”
老家伙的嘴唇咧开了,那样子跟疯子差不多。那不是真正的微笑,而是他竭力装出来的样子。我从不曾见过他笑到那种程度,跟他那张脸不般配。那笑容将它脸上的皱纹拉成了一条直线,别人看了会以为他在装疯卖傻呢。好像花生挤破了壳儿,蹦出来了似的。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他的外套、裤子,裤子上总是布满破洞,简直就是一团破布条。他的后背上还有血渍,因为他吃了一颗枪子儿。他根本不在意。“我没几天活头了。”他说,“我要为这事业而死。除非蓄奴制完蛋,否则这片土地别想安生。我要给那些奴隶主子点儿颜色看看。我宁愿打到非洲去。如果你们愿意,尽管待在这里。如果你们幸运,也许能找到值得献身的事业。就连那些叛乱分子都有这样的事业。”
他拨转马头。“我得去祷告,我得去跟我们伟大、公正的天父交谈,我们靠着他的血才得活命。立刻埋葬弗雷德。照顾好小洋葱头。”
说完,他纵马朝东而去了。再见到他,已是两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