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逼急了,我就把你抓起来,”福格特法官说,“总得抓点什么人。”有几个男人点头赞同。阿碧小姐往后退了一步。她怒气冲冲地后退,那法官则占据了房间的中心位置,跟其他人讲着事情的经过。我把脸躲在一根柱子后头,听见他是这么说的:有人正在策划起义。波及窝棚里的黑鬼们,至少卷进去十来个。他们计划杀掉个几百个白人,其中也包括热爱黑鬼、常常慷慨陈词反对蓄奴制的那位主教。窝棚里有几个黑鬼是阿碧小姐的和其他人的家奴——奴隶主子进城办事,常把黑奴寄存在院子里——他们全给抓起来了。抓到了九个人。法官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审判这九个人。其中四个人是阿碧小姐的家奴。
我转身跑回楼上甜心的房间,破门而入。“出大事了。”我大呼小叫地告诉她刚刚偷听到的消息。
我这辈子都记得她的反应。我告诉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我说完了之后,她一言不发。**起身,走到窗前盯着楼下已经空空如也的黑奴窝棚。接着她背对着我说:“总共只有九个?”
“九个就不少了。”
“应该把他们全都吊死。那些下贱的、一文不值的家伙。”
我觉得她看出我的神情不对。她说:“别激动。这件事跟你我没关系。会过去的。但是我现在不能给人看见跟你说话。咱们两人不能待在一起。出去到处打听打听消息。事情平息了之后过来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我说,因为我还顾及着自己的小命。
“你不会出事的。咱们俩的事我已经跟阿碧小姐摆平了。别出声,听他们说些什么。然后给我报个信儿。现在出去。别给人看见跟黑鬼嘀嘀咕咕。一个也不行。蔫着点儿,耳朵竖起来,弄明白那九个人是谁,风头一过就悄悄回来告诉我。”
她把我推出门外。我奓着胆子朝沙龙走去,溜进厨房,听法官告诉阿碧小姐和其他人说下一步怎么做。听到的一切都让我心惊胆战。
法官说他带着手下审问了院子里所有的黑奴。黑鬼们全都不承认要造反,但是有一个黑鬼经不住人家哄骗,招了,要不就是不知怎么自己说漏了嘴。反正他们从什么人那儿知道了这九个黑鬼的事,从院子里揪出这九个人,关进牢房里了。法官又说,他要和他的手下已经弄清楚谁是领头儿的,但是那个领头儿的却不说话。他们准备快刀斩乱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当兵的才会跟镇里的几个家伙坐在沙龙里,上下里外都挂上枪,对着阿碧小姐大喊大叫。因为带头造反的正是阿碧小姐的人,法官说这家伙极端危险。所以,二十分钟后他们把踝骨和脚上戴着锁链的西博妮娅带出来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
西博妮娅看上去筋疲力尽,形如枯槁。头发成了一团乱麻,脸上鼓鼓囊囊的,好像肿了,皮肤有点儿发亮。但是那双眼睛依然平静。这正是我在窝棚里见过的那张脸,平静得如同跟个鸡蛋似的。那伙人把她推搡到福格特法官面前的一把椅子里,人们又围上了她。有几个人叫骂着站在她面前,法官拉了把椅子到她跟前。有人丢了一张桌子过来,又为法官摆上一杯水,还递过一根雪茄。法官稳稳地坐在桌子后面,点燃,喷云吐雾,慢吞吞地啜着他的酒。他不着急,西博妮娅也是一样。西博妮娅一言不发地坐着,沉静得像一轮月亮,任凭周围的男人把她骂得狗血喷头。
最后,福格特法官开腔,让大家闭嘴。他转向西博妮娅说:“西博,我们要弄清楚这次的暗杀事件。我们知道你就是带头的。好几个人这样说来着。你就别否认了。”
西博妮娅镇定得如同一丛青草。她直勾勾地盯着法官,不偏不倚,不上不下。“就是我,”她说,“我不因此羞耻,也不因此惧怕,也不怯于承认。”
房间里挤满了醉醺醺的造反分子,她居然用那种针锋相对、平起平坐的语气跟法官说话,我简直惊呆了。
福格特法官问她:“这件事还有谁参与了?”
“我和我妹妹莉比,其他人我不会说的。”
“我们有办法让你说,如果你想让我们那么做的话。”
“那么你们请便吧,法官。”
这下法官可气疯了啦。什么下三烂的招数都拿出来啦,他气成那个样子,可真是丢人。他叫嚣着说要揍她,要抽她,要用柏油给她身上粘羽毛,然而她却说:“悉听尊便。你要是愿意,叫刀哥过来也行。但是你抽我,你哄我,我也决不上你的当。我就是那个领头的。是我干的。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再来一次。”
这下子,法官和他周围那帮人跺着脚,嚷嚷了几句狠话;他们叫嚣要把她的手脚都砍掉,还要割掉她的**,要是她仍不供出其他人的名字,就拿她喂猪。福格特法官说他们要在镇广场中心点上一堆篝火,把她丢进去,可西博妮娅却说:“尽管来吧。你们是抓住了我,可别想从我这里弄到别人的名字。”
我寻思,他们之所以没有把她当场绑起来,唯一的原因在于他们也拿不准还有哪些人造了反,万一还有好几十个怎么办。于是几个人没了主意,又狐假虎威地嚷嚷了几句要当场绞死她、要把她的牙齿拔光之类的话,然而最后仍然一无所获,只得重新将她投入监牢。接下去的几个小时,他们试着理出个来龙去脉。他们知道西博妮娅的妹妹和另外七个人涉案。可是黑奴窝棚里前前后后住过好几拨人,每次都有二三十个,更别提每天还都有几个来来去去的,奴隶主子进城办事时会把黑奴寄存在窝棚里。这就是说,这方圆一百六十公里的好几十个黑奴可能都跟这件案子有关联。
就这么着,他们一直吵吵到深夜。也不光是为了有罪没罪。这几个黑奴值不少钱呢。那年月,可以把黑奴租借出去,也可以作抵押借钱,还可以为了这个那个事情承担连带责任。有的黑奴给人抓走了,当主子的便奋而反抗,说他们的黑奴是清白的,他们要求带走西博妮娅,要把她的手指甲一个一个拔出来,直到她供出哪些人跟她是共谋。其中一个人质问法官说:“起初你是怎么知道密谋的事的?”
“是个黑人给我告密来着。”法官说。
“哪个黑人?”
“我可不能说。”法官说,“但是是个黑人——一个可靠的黑人,你们很多人都认识。”
这让我不寒而栗,镇里只有一个黑人是他们全都认识的。可是我立即便抛弃了这个想法,因为那法官随即又说,他们发现造反的事情已经有三天之久,他们最好能想办法让西博妮娅供出更多的人,他害怕这场叛乱的范围超过派克斯维尔镇。大家纷纷附和。
这就是西博妮娅玩弄他们的拿手好戏,他们根本招架不住。他们非要攻破她这道防线,绞尽了脑汁。当天夜里,大家散去,第二天又聚在一起讨论了一通,最后,在第二天夜里,法官亲自提出了一个计划。
他找来主教。这家伙每个礼拜天晚上在院子里给黑人训话。既然这个阴谋的初衷是要刺杀他们夫妇,法官便决定请主教亲自去监狱跟西博妮娅谈上一谈,黑人们都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西博妮娅据说也是很尊敬他的。
这点子绝了,大伙儿都说好。
法官把主教叫到沙龙里。那是一个体格结实的大胡子男人,老是板着脸,外套扣子一直排到下摆,里面还穿着一件马甲。照草原上的标准看来,他收拾得挺利索。大家把他请到福格特法官面前,法官给他讲了事情的经过,主教颔首同意。“西博妮娅不会在我面前说谎。”他说,随即便迈步走出沙龙,径直朝监牢走去。
四个小时之后,他踉踉跄跄,精疲力竭地跌回沙龙,得靠人搀扶才坐进一把椅子。他叫人给他端酒来。于是人家给他倒上一杯酒。他一口吞下去,又要一杯。又是一饮而尽。他又叫人家倒一杯,拿来之后,他才给福格特法官众人讲述了方才的事。
“我按计划进了那牢房,”他说,“我跟看牢房的打了招呼,他便把我领进西博妮娅的号子。她被关在最后一间,最靠里。我进了号子坐下来。她亲亲热热跟我打了招呼。
“我说,‘西博妮娅,关于这次该死的造反行动,凡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截住我的话头。
“她说,‘牧师,你根本不是来问这个的。也许你是给人哄骗,或者给人逼着来的。可是,正是你教导我耶稣的言语,正是你教导我耶稣因追求真理受苦受难、牺牲生命,难道这样的你要让我泄密,让我背叛人家的信任?教导我说耶稣的牺牲独独为了我一个人,而你现在要我去戕害那曾援救我的人?牧师,你是了解我的!’”
老主教垂下头。我多希望一字不差地复述出那老人所讲的故事,即便是再次述说,我也无法与他讲述得一样。他的精神已经千疮百孔。他的内心有些东西已经崩塌。他伏在桌子上,头埋在双手中,又要了一杯酒。人家给他奉上拿酒。他灌下去,才拾起话头。
“我当主教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他说,“当时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接受她的责难。许久,我方才从震惊中猛醒过来,说:‘可是,西博妮娅,你的计划是一桩丑恶的阴谋。假使你成功,街上便血流成河。你怎能杀害这许多无辜的人、杀害我,还有我妻子?我们夫妇如何得罪你了?’
“这时,她严厉地望着我说:‘神父,正是你们夫妇告诉我,说上帝是不偏待人的;你们夫妇教导我说,在他老人家眼中,我们都是平等的。我是黑奴。我丈夫活着时也是黑奴。我的孩子们都是黑奴,但是他们给卖掉了。一个也没有留下。当最后一个孩子给卖掉的时候,我说:为了自由,我不惜拼上这条命。我想出一个计划,牧师。然而我失败了。我给人出卖了。我告诉你,假使我成功了,我会首先宰了你和你老婆,以告诉我的跟随者,我可以牺牲我敬爱的人,而我只是要他们牺牲掉自己所仇恨的,为他们争取正义。我的余生也许将生不如死。我杀害别人,自己的痛苦却不曾稍减。可是在我心里,上帝告诉我,我所行的是正义。’”
牧师颓然倒在椅子中。“我垮了。”他说,“我说不出话。她是掏了心窝子啦,我同情她,头脑中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蒙了。我抓住她的手说:‘西博妮娅,咱们祷告吧。’我们诚心诚意祈祷了很久。我对上帝,对我们共同的天父祷告。我说他会行使正义。那被我们视为最下贱的,在天父眼中也许是最上等的。我祈祷上帝原谅西博妮娅,如果我们所行不义,也求他宽恕白人。祈祷结束时,我握着西比[4]的手,她也回应我以温暖的一握。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快乐,最后我听到她热诚、庄严的声音说道:‘阿门。’”
他站起身来。“我再也不为这万恶的制度做任何事了。”他说,“如果你们乐意,就吊死她。但是你们得另请高明来主持本镇教堂,我从此与你们再无瓜葛。”
说完他便起身走出了房间。